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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空房間

2026-10-08 21:07:22 作者: 無盡寶庫

  陸司珩走後的第三天,沈清歡把家裡所有的鐘都調慢了三分鐘。這是陸司珩生前常做的事。他說家裡的鐘總是快,調慢三分鐘才准。她以前嫌他麻煩,現在她替他調。每間房的鐘,她都踩著凳子一個一個地取下來,撥動指針,再掛回去。客廳的、臥室的、廚房的、書房的,還有走廊盡頭那個老式掛鍾,是陸爺爺傳下來的,每到整點都會發出沉悶的「咚」一聲,夜裡聽著像有人在敲門。以前陸司珩嫌它吵,說要把鍾錘拆了。沈清歡不讓,說這是傳家寶,拆了就不值錢了。他沒拆,但每到整點他都會皺一下眉。現在他不皺眉了,也聽不到鐘聲了。

  沈清歡站在走廊里,聽著掛鍾「咚」地響了一聲,一下,兩下,三下……整整九下。九點了,該吃藥了。她走進廚房,從藥盒裡拿出自己每天的降壓藥,倒了一杯溫水,仰頭吞了下去。水有點燙,她燙了一下舌頭,想起以前都是陸司珩給她倒水,每次都是溫的,不燙不涼,剛好入口。她問他怎麼做到的,他說「試出來的。第一次太燙,第二次太涼,第三次才剛好。」他也走了,再也沒有人替她試水溫了。

  她把杯子洗乾淨放回櫥櫃,轉身的時候習慣性地往客廳的沙發看了一眼。他以前總坐在那裡看報紙,戴著老花鏡,把報紙舉得遠遠的。她說你眼睛花了,他說沒有,是報紙的字太小了。她不跟他爭,給他買了一副新眼鏡,他戴上以後說「清楚多了」。那副眼鏡還放在茶几上,鏡片上落了一層薄薄的灰。她拿起眼鏡用衣角擦了擦,又放回原處。

  她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麼。他不會再回來了,眼鏡他也不會再戴了,報紙他也不會再看了。但她就是不想收起來,好像收起來他就真的走了,不收起來他只是出門了,一會兒就回來。

  陸曦每天中午都來。她住得不遠,開車十分鐘,從她的畫室過來。她繼承了沈清歡和陳思遠的衣缽,成了一個小有名氣的畫家,主攻油畫,畫風景、畫人物、畫那些她看到的美好的東西。她的畫掛在很多地方——酒店的走廊、醫院的候診室、學校的禮堂,還有一些被私人收藏家買走了。她賺的錢不多,但她很滿足,說夠花就行。

  沈清歡有時候覺得女兒比自己幸運。她年輕的時候吃了太多苦,為了生計在奶茶店打工,為了證明自己沒日沒夜地畫設計稿。陸曦沒有吃過那些苦,她從小在愛里長大,想畫畫就畫畫,不想畫就不畫。她的人生是彩色的,不像沈清歡的前半生是灰白色的。

  「媽,你今天吃飯了嗎?」陸曦一進門就問。

  「吃了。」

  「吃的什麼?」

  「粥。」

  「白粥?」

  

  「嗯。」

  「光喝粥哪行?我給你帶了你愛吃的酸菜魚。」陸曦把手裡的保溫袋放在桌上,打開蓋子,酸菜的香味立刻瀰漫了整個房間。沈清歡的鼻子一酸——酸菜魚是方敏愛吃的,也是陳思遠愛做的。方敏走的那年,陳思遠做了一輩子酸菜魚,再也沒有人吃了。現在女兒給她做了,她知道陸曦不會做酸菜魚,一定是她先生周明遠做的。

  「明遠做的?」

  「嗯。他說您最近瘦了,要吃點好的。」

  沈清歡夾了一塊魚肉放進嘴裡。酸酸的,辣辣的,魚很嫩,刺也挑得很乾淨。周明遠是個細心的人,比他岳父還細心。陸司珩年輕的時候也會做飯,但做得很糙,土豆絲切得像薯條,蛋炒飯鹹得要命。周明遠不一樣,他做菜很講究,色香味俱全,擺盤也好看。

  「好吃嗎?」陸曦看著她。

  「好吃。比司珩做的好吃。」

  陸曦笑了,笑著笑著眼眶紅了。她也想爸爸了,她每天都在想,只是不說。她怕媽媽難過,所以把眼淚都咽在肚子裡。但媽媽知道,媽媽什麼都知道。

  下午,沈清歡去了陵園。

  她每周都來,有時候帶著陸曦,有時候自己一個人。她讓司機把車停在門口,拄著拐杖慢慢地走進去。八十多歲的腿腳不利索了,走幾步就要歇一歇。但她堅持自己走,不要人扶。她說這是去見老朋友的最後一段路,要自己走。

  陸司珩的墓在陸晚棠和陳思遠中間。三個人並排躺著,像生前那樣,一個挨著一個。沈清歡站在墓碑前,把帶來的花放在墓前——白色的雛菊,他最喜歡的。她蹲下來,用手帕擦了擦墓碑上的灰塵,那上面刻著他的名字、生卒年月,還有一行字:「一生只愛一個人。」

  這句話是她加的。墓碑刻好以後她去看,覺得少點什麼,就讓師傅加上了這行字。師傅說一般不加這種話,她說加,這是他的心裡話。師傅加上了,她看著那行字哭了。


  「陸司珩,我來了。你今天在那邊怎麼樣?見到我媽了嗎?見到我爸了嗎?見到方阿姨了嗎?你們打牌嗎?我媽打牌老輸,你讓著她點。」

  她絮絮叨叨地說著家常,像他活著的時候那樣。以前她也是這樣,坐在他旁邊,說今天公司發生了什麼、曦曦在學校做了什麼、超市的雞蛋又漲價了。他聽著,偶爾「嗯」一聲,偶爾笑一下。現在他不「嗯」了也不笑了,但她還是說。

  「曦曦給我帶了酸菜魚,是明遠做的。比你做的好吃。你以前做的蛋炒飯太咸了,你記得嗎?我說咸,你說不咸,你吃了兩大碗。騙人,明明咸你還吃了兩大碗。你就是不想浪費,不想讓我難過。你這個人,一輩子都在替別人著想。」

  風吹過來,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她伸手撥開,蒼老的、布滿皺紋的手,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她年輕的時候手很好看,又白又細,陸司珩說她是畫畫的手。現在這雙手畫不動了,拿筆會抖,連筷子都拿不穩了。

  「我也老了。走不動了。過幾年就來陪你。你在那邊等我,別走遠了。」

  她靠坐在墓碑旁邊,閉上眼睛。陽光很好,曬在身上暖暖的,像他的手放在她肩上。

  陸念珩和陸思遠放學以後也來了。他們十五歲了,上高一。陸念珩長得越來越像陸司珩,高高的,瘦瘦的,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陸思遠像陸曦,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很愛笑。兩個人一前一後走進陵園,陸念珩手裡捧著一束白色的菊花,陸思遠提著一個袋子,裡面裝著水果和點心。

  「外婆。」陸思遠跑過來扶沈清歡起來。

  「慢點,別摔了。」

  「外婆,您怎麼又一個人來了?不是說了等我們放學一起來嗎?」

  「我等不及。想他了。」

  陸念珩不說話,把花放在墓前,深深鞠了一躬。他每次來都不說話,但他的眼睛會說話。他看著墓碑上外公的照片,眼睛裡有一種與年齡不符的深沉。沈清歡有時候覺得,陸司珩的靈魂住在了這個孩子身上——同樣的沉默,同樣的深情,同樣的把所有的話都藏在眼睛裡。

  陸思遠把水果和點心擺好,蹲在墓前說:「外公,我這次月考考了第一名。語文、數學、英語都是第一。我厲害吧?您誇誇我。」風吹過來,把落葉吹到她腳邊。她撿起一片金黃的銀杏葉,舉起來對著陽光看。「外公,這是您送我的禮物嗎?真好看。」她把葉子夾進書里,說要做書籤。

  沈清歡看著她,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她不知道外公能不能聽到,但她相信他能。

  晚上,沈清歡一個人坐在客廳里看電視。電視開著,但她沒看。她在發呆,在想以前的事。她想起第一次見到陸司珩的時候,他穿著一件黑色的校服,高高瘦瘦的,站在講台上,目光掃過教室,最後落在她身上。他走過一排排課桌,在她旁邊的位置坐下來。她當時想,這個人怎麼這麼討厭,後來才知道,他是專門來找她的。

  她想起他說過的話——「沈清歡,你遲早是我的。」「沈清歡,我等你。」「沈清歡,嫁給我。」每一句她都記得,每一個字都刻在她心裡。

  她拿出那本舊相冊,翻開第一頁——陸司珩六歲時的照片,站在沈家花園的梧桐樹下,手裡拿著一根棒棒糖。卷頭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她把這張照片看了無數遍,邊角都磨毛了。她用手指輕輕撫摸著照片上那張小小的臉,他的眉毛、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巴。他那時候還是一個孩子,還不知道以後會遇見她,還不知道會等她十二年,還不知道會和她過一輩子。他什麼都不知道,但他已經在等她了。

  她又翻到後面——他們的結婚照,他穿著黑色西裝,她穿著白色婚紗。兩個人都笑得很開心。那時候他們年輕,以為一輩子很長,以為可以一起慢慢變老。他們確實一起變老了,但他先走了,留下她一個人。

  她把相冊合上,抱在懷裡,閉上眼睛。她夢到了他,夢到了他年輕時的樣子。他站在臨城一中的教室里,打翻了她的顏料。她瞪了他一眼。他笑了。「沈清歡,你遲早是我的。」

  她在夢裡也笑了。「我早就是你的了。」

  深夜,沈清歡被一陣鐘聲驚醒。走廊盡頭的掛鍾「咚」地響了,一下,兩下,三下……整整十二下。午夜了,新的一天開始了。她坐起來,披上外套,走出臥室。走廊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一點月光。她走到掛鍾前面,看著鐘擺一下一下地擺動著,像心臟的跳動。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陸司珩生前說過,他把一封信藏在了掛鍾後面。她問他寫的什麼,他不說。她也沒有追問。現在她想起來了,踩著凳子,伸手到掛鍾後面摸了摸,摸到了一個信封。她取下來,拆開。


  信紙已經泛黃了,字跡也有些模糊,但她看得清。

  「清歡,當你看到這封信的時候,我應該已經不在了。不要難過,人都有這一天,我只是比你早走了一步。這輩子我最幸運的事就是遇見你。十六歲那年我打翻你的顏料,你瞪了我一眼,那一眼我記了一輩子。你瞪我的時候眼睛裡有光,像星星。從那以後,我的世界裡就有了星星。

  我們在一起六十多年了,從少年到白頭,從青絲到白髮。我從來沒有後悔過。不管重來多少次,我都會選擇你。下輩子我還要娶你,下下輩子也是。你答應過我的,不許反悔。」

  沈清歡的眼淚滴在信紙上,她用手擦掉,怕把字弄花了。

  「我走了以後,你要好好吃飯,好好睡覺,不要一個人扛。有事找曦曦,找明遠,找念珩思遠,你不是一個人。我每天都在天上看著你,你笑我也笑,你哭我也哭。所以你要多笑,不要哭。我最怕你哭了,你哭的時候我心都碎了。」

  她哭著笑了。「你才怕我哭。你每次看我哭都手忙腳亂的。」

  她繼續往下看,最後一行字——「清歡,我愛你。從第一眼到最後一眼,從十六歲到一百歲。下輩子見。」

  她把信貼在胸口上,靠著牆壁,哭得渾身發抖。六十多年的感情濃縮在短短的幾百字里,她讀了一遍又一遍,每一個字都讀到了心裡。她終於知道他寫了什麼,藏了這麼久,終於讓她看到了。

  窗外,月亮很圓很亮。她不知道他在天上能不能看到同一個月亮,但她相信他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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