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司珩走的那天,是一個秋天的傍晚。
銀杏葉正黃得燦爛,風一吹就簌簌地落下來,鋪滿了整條小路。沈清歡坐在病床邊,握著他的手。他的手很瘦,骨節突出,手背上全是老年斑和青色的血管。她握著他的手,像年輕時那樣,十指相扣。他閉著眼睛,呼吸很輕很慢,像一根細細的線,隨時可能斷掉。
「陸司珩。」她叫他的名字。他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睜開了。他看著她,渾濁的眼睛裡有一絲光——那是為她亮的光,從十六歲亮到現在,亮了六十多年。六十多年了,他還是那個少年,那個在臨城一中教室里打翻她顏料的少年,那個在天台上說「沈清歡你遲早是我的」的少年,那個在雨夜裡撐著傘等她出來的少年。
「沈清歡。」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風吹過樹葉。她把耳朵湊過去,聽到他說——「我走了,你好好過。」
沈清歡的眼淚掉了下來。「我不讓你走。」
「人都會走。」
「你走了我怎麼辦?」
「你有曦曦,有方旭,有軒軒。你不是一個人。」
沈清歡哭著說:「可我沒有你了。」
他伸出手想擦她的眼淚,但手抬到一半就沒力氣了。她握住他的手,貼在臉上。他的手很涼,她緊緊地握著,想把它捂熱。「陸司珩,你等了我十二年,從六歲等到十八歲。我等你,從十八歲等到現在,等了你一輩子。你不能再等等我嗎?」
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很虛弱,但很真。「等不了了。我先走一步,在那邊等你。」
「你得等我。不許先走。」
他不說話了,閉上了眼睛。他的呼吸越來越輕,越來越慢,像一根細細的線,終於斷了。
沈清歡趴在床邊哭得渾身發抖。她哭了一輩子,從十六歲哭到八十歲,哭他打翻她的顏料,哭他送她星星項鍊,哭他在雨夜裡撐著傘等她,哭他在站台上說「等我」,哭他在婚房裡說「沈清歡,嫁給我」。她哭了六十多年,今天哭得最傷心。
陸曦從外面衝進來,撲在床邊哭。陸司珩走的時候,她沒有在身邊——她去給爸爸買他最愛喝的粥了,他早上說想喝粥,她就去買了。她回來的時候,爸爸已經走了。陸曦跪在床邊,握著爸爸的手,那雙手已經涼了。她想起小時候爸爸牽著她的手送她上學,那雙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手整個包住了。現在那雙手涼了,她握著它們,想把它們捂熱,但捂不熱了。
沈清歡靠在陸曦肩膀上,母女倆哭著。窗外的銀杏葉還在落,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地上,落在窗台上,落在她們的肩上。金黃的顏色像碎金,像他年輕時眼睛裡的光。那光滅了,但她們還記得。
葬禮在一個陽光很好的秋日舉行。
墓地選在陸晚棠和陳思遠旁邊,三個人終於又在一起了——陸晚棠、陳思遠、陸司珩。生前他們分開了太久,死後可以永遠做鄰居了。沈清歡站在墓碑前,手裡捧著一束白色雛菊——她最喜歡的花,他也是。他每次送花都送雛菊,從年輕送到老,從來沒有換過。她問他為什麼不送玫瑰,他說玫瑰太俗了,雛菊好,像你。
「陸司珩,你好好睡吧。我過幾年就來陪你。」她把花放在墓前,蹲下來看著墓碑上的照片。那是他六十歲時的照片,頭髮花白,眼角的皺紋很深,但笑得很溫柔。她選了這張照片,說他六十歲的時候最好看,不老不嫩,剛剛好。陸曦站在她旁邊,扶著她。她也八十歲了,頭髮全白了,背也有些駝了,但精神還好。她像沈清歡,像陸晚棠,像陳思遠——堅強、隱忍、把苦咽在肚子裡不讓別人看到。
方旭和軒軒也來了。方旭七十多了,頭髮也白了,軒軒四十出頭,正是壯年。軒軒扶著沈清歡,「姑,您別哭了。姑父走了,您還有我們。」沈清歡看著他,這張臉像方旭,像陳思遠,像那些她已經失去了的人。生命就是這樣一代一代地延續,從陳思遠到沈清歡,從沈清歡到陸曦,從陸曦到她的孩子,從孩子到孩子的孩子,生生不息,永遠不會停止。
陸曦結婚了,丈夫是個畫家,比她大兩歲,高高瘦瘦的,戴眼鏡,笑起來有兩個酒窩。陸曦說像沈懷遠,沈清歡說像,像她爸。婚禮那天,沈清歡穿著那條霧藍色的裙子——還是陸司珩在臨城商場給她買的那條。裙子很舊了,腰身改了無數次,顏色也褪了。但她捨不得扔。她說這是她這輩子收到的最好的禮物。不是裙子好,是送裙子的人好。
陸曦的丈夫姓周,叫周明遠。人如其名,明事理、遠志向。他對陸曦很好,比陸司珩對沈清歡還好。沈清歡有時候覺得,女兒比她幸運——她等了十二年才等到陸司珩,陸曦沒有等,那個人自己來了。他帶著畫板來了,帶著顏料來了,帶著一顆真心來了。他說他看過陸曦的畫,很喜歡,想認識她。陸曦起初不理他,他就在畫室門口等,從春天等到夏天,從夏天等到秋天,從秋天等到冬天。陸曦說他像爸爸,沈清歡問他像什麼,她說像爸爸追媽媽的時候,也是這樣等,從冬天等到夏天。沈清歡笑了。
陸曦生了一對龍鳳胎,男孩叫陸念珩,女孩叫陸思遠。念珩——思念陸司珩;思遠——思念陳思遠。她把兩個外公的名字嵌在了兩個孩子身上,讓他們帶著祖輩的愛長大。
沈清歡第一次看到這兩個孩子的時候哭了。她抱著陸念珩,看著那張小小的臉,恍惚間覺得看到了陸司珩——眉毛像,眼睛像,連皺眉頭的樣子都像。她抱著他哭了很久。
陸曦在產房外面等著,聽到嬰兒的啼哭聲,她也哭了。她想起了自己出生的時候——爸爸在外面等著,聽到她的哭聲,也哭了。爸爸說她是清晨出生的,第一縷陽光照進產房的時候他聽到了她的哭聲。所以給她取名陸曦,晨曦的曦。現在她有了自己的孩子,也是在清晨出生的,也是第一縷陽光照進產房的時候聽到了他們的哭聲。她覺得那是爸爸在告訴她,他一直在看著她。
沈清歡老了,八十多歲了,頭髮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很深很深。她不太出門了,每天在家看看書、種種花、寫寫回憶錄。她要把這輩子的事寫下來,給子孫後代看——寫她的媽媽陸晚棠,寫她的爸爸沈懷遠、陳思遠,寫她的丈夫陸司珩,寫她的女兒陸曦,寫那些愛過她和被她愛過的人。她想讓後代知道,他們不是憑空來到這個世界上的,他們的祖輩曾經愛過、痛過、掙扎過、幸福過。他們的人生不是一張白紙,上面寫滿了故事。
陸曦每天來看她,給她帶好吃的,陪她說話,幫她洗衣服。沈清歡說她不用天天來,有保姆呢,她說保姆是保姆,女兒是女兒,不一樣。陸念珩和陸思遠也常來,他們十五歲了,上高中了。陸念珩長得越來越像陸司珩,高高瘦瘦的,不愛說話,喜歡一個人待在房間裡看書。陸思遠長得像陸曦,圓圓的臉,大大的眼睛,很愛笑,喜歡畫畫,畫得比陸曦小時候還好。
沈清歡看著這兩個孩子,恍惚間覺得自己回到了從前——回到了臨城一中的教室,陸司珩坐在她旁邊打翻了她的顏料;回到了沈家老宅的院子,沈懷遠坐在梧桐樹下看報紙;回到了陸晚棠的公寓,她站在廚房裡包餃子,含混地說「你包的真醜」。那些人都走了,但他們的影子還在——在陸念珩的眉眼裡,在陸思遠的笑容里,在那些她講了一遍又一遍的故事裡。
沈清歡做了一個夢。夢裡她回到了十六歲,回到了臨城一中的教室。陽光從窗戶灑進來,照在課桌上,粉筆灰在光柱里飛舞。她坐在靠窗第三排的位置,正在畫一幅素描——一隻白鴿,翅膀的弧度她反覆改了很多次,還不滿意。教室門被推開了,一個少年走進來,高高瘦瘦的,穿著黑色校服,頭髮有點卷,笑起來有兩個酒窩。
他走到她旁邊,坐下來,打翻了她的顏料。
「我的顏料!」她瞪了他一眼。
「賠你就是。」
她哼了一聲,轉過頭不理他。他坐在旁邊看著她的畫,她的側臉,她的睫毛。她被他看得不自在,轉過頭瞪他,「看什麼?」
他笑了。「看你。」
她的臉紅了。
窗外蟬鳴陣陣,陽光正好。風把窗簾吹起來,像一隻白色的蝴蝶,在教室里翩翩起舞。她低下頭繼續畫畫,他繼續看著她。他們還有一輩子要過——要相遇,要分開,要重逢,要吵架,要和好,要結婚,要生孩子,要變老,要說再見。但在這個夢裡,他們還是十六歲和十八歲的少年少女,一切都還沒有開始,一切都還來得及。
她抬起頭看著他。「你叫什麼名字?」
「陸司珩。」
「陸司珩。」她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名字還行。」
「你呢?」
「沈清歡。」
「沈清歡。」他也把這三個字在舌尖滾了一圈。「名字還行。」
兩個人看著對方,笑了。
窗外的蟬還在叫,陽光正好。風把窗簾吹起來,把畫紙吹得沙沙作響,把她的頭髮吹到臉上。他伸出手幫她撥開頭髮,指尖輕輕擦過她的臉頰。她的心跳得好快,快到她覺得整棟樓都能聽到。
「沈清歡。」
「嗯。」
「我們是不是在哪裡見過?」
她愣了一下。「沒有吧。」
「我覺得見過。很久以前,在一個花園裡,梧桐樹下,你哭了。我給了你一根棒棒糖。」
她的眼睛慢慢睜大了,那些模糊的、遙遠的、以為遺忘了的記憶忽然涌了上來。梧桐樹,棒棒糖,一個小男孩,卷頭髮,笑起來有兩個酒窩。是他。一直都是他。
「是你?」
「是我。」
她的眼淚掉了下來。他等了她十二年,從六歲等到十八歲,從一個孩子等到了少年。他一直在等她,等她想起來,等她長大,等她愛上他。他等到了。
「陸司珩。」
「嗯。」
「我好像也見過你。在夢裡。」
他笑了,笑得像陽光一樣燦爛。
她也笑了,笑得像風吹過梧桐葉。
窗外蟬鳴陣陣,陽光正好。他們還有一輩子要過。這一輩子很長,也很短;有很多苦,也有很多甜;有很多淚,也有很多笑。但不管怎樣,他們會一起走過。手牽著手,從少年到白頭,從青絲到白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