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槽里的冷水嘩啦啦地流淌著。
喬麥捧起刺骨的涼水,用力拍打在滿是冷汗的臉頰上。
冰冷的觸感讓她的大腦勉強找回了幾分清醒。
胃裡那股翻江倒海的噁心感,總算被強行壓了下去。
她喘著粗氣,剛扯下旁邊掛著的干毛巾擦了擦嘴。
一轉身,就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堵結實堅硬的肉牆。
賀京州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的身後。
高大挺拔的身形將走廊的光線擋得嚴嚴實實。
男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深黑的眼底帶著審視與探究。
仿佛要扒開這層皮囊,看穿她肚子裡到底藏著什麼秘密。
「怎麼吐成這樣?」
賀京州的聲音低沉,透著一股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他甚至往前邁了半步,拉近了兩人之間的距離。
那股清冽的皂香混著菸草味,再次鑽進喬麥的鼻腔。
喬麥心頭猛地一跳,警鈴大作。
這活閻王該不會是察覺到什麼了吧?
她死死掐住掌心,臉上卻飛快地換上了一副虛弱又無奈的表情。
「別提了,廠長。」
喬麥捂著肚子,連眉毛都皺成了一團。
「昨天為了省錢,吃了半個發霉的紅薯,今天這急性腸胃炎就犯了。」
她睜著眼睛說瞎話,連磕巴都不打一個。
「剛才那紅燒肉太油膩,我這窮酸胃一時半會兒受不住。」
賀京州盯著她蒼白的臉色,銳利的目光在她臉上來回掃刮。
發霉的紅薯?
急性腸胃炎?
這藉口聽起來天衣無縫,十分符合她鄉下窮丫頭的人設。
可賀京州是什麼人。
在商界和政界摸爬滾打這麼多年,什麼樣的狐狸沒見過。
他半信半疑地冷哼了一聲。
沒有戳穿,也沒有表現出半分多餘的同情。
「有病就去治。」
賀京州收回視線,語氣冷酷得沒有一絲波瀾。
「去醫務室開點藥,別死在我的廠里,晦氣。」
說完,他毫不留戀地轉身,大步流星地走回了食堂單間。
看著那尊煞神終於離開,喬麥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總算是糊弄過去了。
但這懷孕的反應只會越來越強烈,一直留在廠里遲早要露餡。
跑路和考大學的計劃,必須立刻提上日程。
當天下午,喬麥就借著出門採買辦公用品的由頭。
找到了經常跑縣城的一位貨車老師傅。
她咬了咬牙,直接掏出十塊錢巨款。
托老師傅從縣城的新華書店,帶回了整整一套最新的高中數理化複習資料。
在這個年代,高考恢復還沒幾年。
資料比肉還要金貴,不僅難買,而且死貴。
看著那厚厚的一大摞印著鉛字的複習書,喬麥覺得這錢花得值。
這是她擺脫臨時工身份、徹底脫離紅星機械廠的唯一跳板。
但新的問題接踵而至。
職工宿舍人多眼雜,八個人擠在一間屋子裡。
要是被人看到她天天抱著高中課本啃,肯定會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最可怕的是,萬一被賀京州盯上,查出她要考去省城,那跑路計劃就徹底泡湯了。
喬麥借著在總辦打雜的便利,摸清了廠區的地形。
在廠區最西邊,有一排廢棄多年的舊倉庫。
那裡平時連個鬼影都沒有,正好是個絕佳的秘密自習室。
夜幕深沉,紅星機械廠除了保衛科的巡邏隊,到處一片死寂。
喬麥提著一個沉甸甸的帆布包,輕手輕腳地溜出了宿舍樓。
她熟練地避開探照燈,一頭扎進了那間破舊的廢棄倉庫。
倉庫里瀰漫著灰塵和鐵鏽的味道。
角落裡堆著幾台報廢的生鏽車床。
喬麥找了一塊乾淨的木板,架在兩個空汽油桶上,這就是她的書桌。
她從包里掏出一把手電筒,在上面蒙了一層厚厚的黑布。
只漏出一束微弱發黃的光暈,剛好照亮眼前的課本。
翻開散發著油墨香的物理卷子,喬麥立刻進入了瘋狂內卷的刷題模式。
夜深人靜,倦意如潮水般湧來。
加上孕早期的生理反應,喬麥只覺得眼皮越來越沉。
胃裡那股反酸的勁頭也跟著跑出來湊熱鬧。
她放下鋼筆,熟練地把手伸進帆布包的側兜。
裡面裝了滿滿一袋子最便宜的乾癟酸梅。
這是她今天下班在供銷社買的。
喬麥捏起一顆塞進嘴裡。
那種酸掉大牙的刺激感在口腔里炸開,口水瘋狂分泌。
強烈的酸味硬生生壓下了翻湧的孕吐,也把她的瞌睡蟲趕跑了大半。
她一邊嚼著酸梅,一邊在草稿紙上飛速列著方程式。
這具身體的基礎太差,她必須用前世的知識儲備,把這些高中的題型全部吃透。
寂靜的倉庫里,只有筆尖摩擦紙張的「沙沙」聲。
一個在廢棄倉庫里挑燈夜戰的夜校卷王,就此誕生。
連續幾個夜晚,喬麥都準時在這個秘密基地打卡。
她以為自己做得神不知鬼不覺。
卻沒料到,一雙充滿怨毒的眼睛,已經在暗中盯上了她。
因為在核心車間造謠陷害,林嬌嬌被全廠通報批評。
她不僅被扣了三個月工資,還被下放到了後勤部。
每天乾的都是掃廁所、倒垃圾的最底層髒活累活。
這天深夜,林嬌嬌拖著疲憊的身軀。
手裡推著一輛裝滿餿水和垃圾的鐵皮車,正艱難地往廠區西邊的垃圾站走。
她原本白淨的手上磨出了好幾個大水泡,心裡對喬麥的恨意簡直要溢出來。
就在她把垃圾倒進坑裡,準備推車回去的時候。
不遠處的廢棄倉庫方向,傳來了一陣極其輕微的腳步聲。
林嬌嬌立刻警覺地停下動作,躲在了一棵大槐樹的陰影里。
借著慘白的月光,她看清了那個鬼鬼祟祟的身影。
是喬麥!
只見喬麥穿著一身不顯眼的黑衣服。
手裡提著一個鼓鼓囊囊、看起來分外沉重的帆布包。
正四下張望著,像做賊一樣溜進了那間掛著「禁止入內」牌子的破倉庫。
林嬌嬌的心跳猛地加快,呼吸都急促了起來。
大半夜的,提著這麼重的一個大包去廢棄倉庫?
這狐媚子到底在搞什麼見不得人的勾當?
林嬌嬌連垃圾車都顧不上管了。
她踮起腳尖,像一隻夜行的野貓,悄無聲息地摸到了倉庫大門外。
厚重的木門虛掩著,留了一條不到兩指寬的縫隙。
林嬌嬌把臉貼在門板上,眯起眼睛順著門縫往裡看。
倉庫裡面黑漆漆的。
只有角落裡透出一抹微弱發黃的手電筒光暈。
喬麥背對著大門,正弓著身子趴在一個木箱子上。
那個沉甸甸的帆布包就放在她的腳邊。
因為角度問題,林嬌嬌根本看不清喬麥在看書寫字。
她只看到那個巨大的帆布包,以及周圍堆滿的廢舊金屬零件。
在八零年代,倒賣工廠的廢舊銅鐵,那可是能賺大錢的暴利買賣。
但也同樣是實打實的偷盜國家財產的重罪!
林嬌嬌的眼睛裡一下子冒出了貪婪與興奮的綠光。
所有的線索在她的腦子裡飛速串聯。
大半夜、廢棄倉庫、沉重的帆布包!
「我就知道這村姑不是什麼好東西!」
林嬌嬌激動得雙手握拳,指甲都掐進了肉里。
「她肯定是在偷廠里的廢舊銅鐵,拿出去黑市倒賣!」
抓住了這麼大的一個把柄,這次絕對能讓喬麥萬劫不復!
不僅能把她趕出機械廠,還能讓她直接去蹲大獄!
林嬌嬌甚至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立下大功、重新回到廣播站的輝煌畫面。
她一秒鐘都不想多等。
猛地轉過身,撒開腿就朝著總辦的方向狂奔而去。
今天晚上,廠長賀京州正好在辦公室里值夜班。
她要親自去向活閻王舉報,當場人贓並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