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寬闊的大鐵門外。
此刻正值傍晚交接班的高峰期。
下早班的工人和準備上夜班的技術員,像潮水一樣湧出廠區,卻被大門外的一場鬧劇死死堵住了去路。
人群足足圍了上千人。
大鐵門正中央的空地上,赫然拉著一條用白布黑字寫成的粗糙條幅。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忘恩負義喬麥,不孝破鞋滾出機械廠」。
喬大強一家三口正坐在地上撒潑打滾。
大伯喬大強敞著懷,拍著大腿嚎啕大哭。
堂哥喬金寶一邊往嘴裡塞著偷來的瓜子,一邊衝著人群指指點點。
大伯母更是誇張。
她手裡舉著一塊不知道塗了什麼紅顏料的「血書」,頭髮披散,像個瘋婆子一樣哭天搶地。
「大傢伙兒都來評評理啊!青天大老爺啊!」
大伯母尖利的嗓音透過借來的破舊大喇叭,刺得人耳膜生疼。
「我們老喬家真是家門不幸,養出了喬麥這麼個喪門星!」
「我們辛辛苦苦供她吃喝,她倒好,勾搭野男人,未婚先孕當了破鞋!」
這番話像一顆重磅炸彈,直接在保守的八零年代工人堆里炸開了鍋。
圍觀的人群發出一陣難以置信的驚呼。
喬大強見效果達到了,立刻從地上爬起來。
他扯著沙啞的嗓子,聲嘶力竭地控訴。
「這死丫頭不僅不孝敬長輩,卷了家裡的錢跑路!」
「現在竟然還憑著那張狐媚臉,靠出賣身體上位,在你們廠里當上了夜校老師!」
他指著紅星機械廠氣派的廠房大樓,滿臉貪婪的算計。
「這種作風敗壞的女人,有什麼資格端國家飯碗!」
「今天廠里必須給我們一個說法!」
「得把她的工資全交給我們老喬家保管,那夜校老師的工作崗位,也必須讓給我兒子頂替!」
吃瓜群眾哪見過這種陣仗。
在這個極其看重名聲和作風問題的年代,「破鞋」兩個字簡直比殺人還要命。
流言蜚語立刻像刀子一樣在人群中亂飛。
「真是沒看出來,喬老師長得清清純純的,背地裡這麼亂?」
「連親大伯都來拉橫幅了,估計八九不離十。」
「要是真作風有問題,可不能讓她教咱們廠的職工,太噁心了!」
愚昧的道德綁架和惡毒的揣測,迅速發酵成了一股可怕的輿論洪流。
喬麥剛被小幹事領到大門內側。
耳邊就灌滿了這些不堪入目的謾罵和指責。
賀京州原本要跟出來,卻被廠委的幾個老領導強行拉住去開緊急會議了。
此刻,大門前只有保衛科的人在維持秩序。
保衛科老張滿頭大汗地擠出人群,跑到喬麥面前。
他也是一臉的為難和焦急。
「喬同志,這事兒鬧得太大了,影響太惡劣了。」
老張擦了一把腦門上的汗,壓低聲音勸道。
「廠領導們現在壓力很大。」
「這作風問題可大可小,要是傳到工業局去,咱們廠今年評優都沒戲。」
老張嘆了口氣,語氣裡帶著無奈的妥協。
「要不……你先停職回宿舍避避風頭?」
「等保衛科把這幾個無賴趕走,風波平息了你再出來。」
停職?避風頭?
喬麥冷冷地看著鐵門外那三個像跳樑小丑一樣蹦躂的吸血鬼。
她為了考大學、為了擺脫底層的身份,沒日沒夜地刷題。
好不容易憑藉真本事拿到了夜校講師的位子,眼看就能脫離苦海。
這群吸血蟲卻像聞到了血腥味的鬣狗。
跑來造黃謠,企圖吸乾她的骨血,甚至想褫奪她的工作崗位。
喬麥垂在身側的雙手一點點攥緊。
指甲深深地嵌進了掌心裡。
因為孕期而變得敏感脆弱的神經,在這一刻,被這群極品親戚徹底點燃。
脆弱和忍讓消失得無影無蹤。
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見底的暴戾與殺意。
在這個年代,退一步絕對不是海闊天空。
退一步,就是萬丈深淵,就是任人宰割!
想毀了她?
那就一起下地獄吧!
所有人都緊張地看著喬麥。
以為這個剛被爆出巨大醜聞、又面臨停職危機的年輕女孩。
會被逼得嚎啕大哭,或者跪在地上向大伯妥協認錯。
喬麥卻突然扯了一下嘴角。
喉嚨里溢出一聲冰冷刺骨的冷笑。
她沒有哭,更沒有退縮。
直接抬起手,一把推開了擋在前面的保衛科長。
帶著一身讓人生畏的凌厲煞氣,大步流星地走向了旁邊傳達室。
喬麥一把抓起桌上那台黑色的搖把子電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