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纖細的手指死死扣住黑色的搖把子，用力地搖動了幾圈。
傳達室的老大爺被她滿身的寒氣震住，張了張嘴，沒敢出聲。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喬麥的聲音冷靜得像是一塊冰。
「請幫我接縣公安局刑偵科。」
聲音不大，卻讓嘈雜的傳達室瞬間死寂。
在這個出門靠介紹信、通訊全靠吼的年代，老百姓對「局子」有著天然的敬畏。
接線員轉接的速度很快，對面傳來一道嚴肅的男聲：「喂，哪位？」
喬麥深吸一口氣，吐字清晰，邏輯極強：
「公安同志，我要實名舉報一起惡性人口拐賣、迷奸未遂以及敲詐勒索案。」
「受害人是我，犯罪嫌疑人現在正聚眾在紅星機械廠門口鬧事。」
「他們試圖通過造謠毀壞他人名譽，並強行侵占他人公職崗位，手段異常惡劣。」
對面的公安顯然也愣住了，大概沒見過報警思路這麼清晰的報案人。
「好，你穩住現場，我們馬上派人過去！」
喬麥掛斷電話，面無表情地走出傳達室。
廠門口，那條白布黑字的橫幅還在風中抖動，像極了喬大強一家貪婪的舌頭。
喬大強正坐在地上，吐出一口瓜子皮，滿臉得意。
「喬麥，怕了吧？去裡面躲這麼久也沒用！」
「只要你把工資摺子交出來，再把工作讓給金寶，咱們還是親人！」
喬大伯母跟著幫腔，嗓門又高了幾分：
「大家快看啊！這喪門星出來了，她心虛了！」
「她肚子裡懷著野種，還敢在大伙兒面前裝清高，我呸！」
圍觀的工人們指指點點，那些不堪入耳的詞彙，像蒼蠅一樣往喬麥耳朵里鑽。
「長得這麼好看，心怎麼這麼髒呢？」
「這要是真的，可得趕緊開除了，別帶壞了廠里的風氣。」
面對排山倒海般的惡意，喬麥站在台階上，脊背挺得筆直。
她甚至沒去辯解那所謂的「作風問題」。
在八十年代，跟流氓講道理，是對自己智商的侮辱。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表，眼神冰冷地掃過喬大強一家三口的臉。
像是在看三個死人。
十分鐘後，街道盡頭傳來了尖銳的警報聲。
兩輛拉風的挎斗摩托車呼嘯而至，帶起一陣塵土。
藍色的制服出現在眾人視線中，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退後了幾步。
喬大強眼睛一亮，還以為是自己鬧得動靜夠大，驚動了官家來「主持公道」。
他連滾帶爬地撲過去，想先聲奪人：
「公安同志！你們可得為我們老百姓做主啊！」
「這個女娃子不孝順，還沒結婚就亂搞男女關係，她丟盡了我們的臉！」
為首的公安皺著眉頭推開他，威嚴地掃視全場：「誰報的案？」
喬麥舉起手，從容地走下台階。
「是我。」
喬大強愣住了，那雙渾濁的眼裡全是迷茫。
「麥子，你……你報的案？」
喬麥理都沒理他，直接從隨身準備好的布包里，掏出一張摺疊得整整齊齊的紙。
她雙手遞給公安，聲音在寂靜的廠門口顯得分外響亮：
「這是喬大強一家簽字畫押的《斷絕關係協議書》。」
「上面寫得很清楚，我通過公社見證，已經與他們沒有任何親屬關係。」
「現在，他們聚眾在這阻撓工廠生產，對我進行人身攻擊和人格侮辱。」
公安接過那張按著紅手印的紙，掃了一眼，臉色頓時沉了下來。
喬大強慌了，扯著嗓子喊：「那協議是被逼著簽的！不算數！」
「我是她親大伯，我管教自家孩子怎麼了？」
喬麥冷笑一聲，從包里翻出一個巴掌大的黑色小方盒。
那是她臨走前，用身上僅有的錢從黑市換來的舊錄音機。
她按下播放鍵。
一陣雜音過後，喬金寶那流里流氣的聲音清晰地傳了出來：
「爹，那老頭說了，只要把喬麥送過去，剩下的三百塊彩禮立刻結清。」
「管她願不願意，藥都買好了，等進了屋，生米煮成熟飯，她還能翻天？」
緊接著是喬大強陰沉的笑聲：「要是那死丫頭敢跑，就打斷她的腿！」
這段錄音在八十年代的空氣里，簡直如同一記驚雷。
原本還在幫腔的工人們，臉色全變了。
那是拐賣！
那是蓄意迷奸！
在那個嚴打即將到來的前夕，這種罪名足以讓這一家子牢底坐穿。
「你……你這個賤人，你竟然敢錄音！」
喬金寶嚇得當場腿軟，一屁股坐在地上，胯下瞬間濕了一大片。
尿騷味散開，圍觀群眾紛紛露出嫌惡的表情。
公安的動作極其利索，「喀嚓」一聲，亮閃閃的手銬直接扣在了喬大強的腕子上。
「喬大強，喬金寶，吳翠花，你們涉嫌拐賣人口和詐騙，跟我們走一趟吧！」
剛剛還耀武揚威的吸血鬼們，這下徹底癱了。
大伯母吳翠花鼻涕一把淚一把地想去拽喬麥的褲腳：
「麥子，大伯母錯了，我們是一家人啊，你快跟公安說，這是誤會……」
喬麥往後退了一步，眼神里沒有一絲憐憫，只有深重的厭惡。
「在你們打算為了三百塊錢毀掉我一輩子的時候，我們就不再是一家人了。」
看著三個人像死狗一樣被拖上挎斗摩托，人群中發出一陣唏噓。
反轉來得太快，剛才還跟著罵「破鞋」的幾個婆子，此刻訕訕地閉了嘴。
但還是有些嘴碎的在小聲嘀咕：
「錄音是真的，可她那肚子……說不定也是那時候被糟蹋了……」
「就是，一個巴掌拍不響，這姑娘心也太狠了，真把自己親戚送局子。」
這些聲音像細小的鋼針，試圖再次扎向喬麥。
在這個保守的社會，即便你贏了官司，流言也會像附骨之疽一樣纏著你。
喬麥深吸一口氣，正準備說些什麼。
突然，一陣狂暴的引擎轟鳴聲從廠區後方疾馳而來。
「滋——！」
一輛墨綠色的吉普車以一個近乎橫移的姿勢，緊急剎停在廠門口。
車門被重重推開。
賀京州帶著一身能把空氣凍結的凜冽寒氣，大步跨出車門。
他那張冷峻的臉上，此刻陰雲密布，鷹隼般的利眼死死鎖在喬麥微紅的眼眶上。
那股如同煞神降臨的威壓，讓在場所有說風涼話的人，集體噤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