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京州反手關上吉普車門,重重的悶響聲震得眾人心頭一顫。
他大步流星走向喬麥,挺拔的身姿在夕陽下拉出一道壓抑的殘影。
男人身上那件質地硬挺的中山裝扣得嚴嚴實實,襯得那張臉愈發冷峻。
他根本沒去看癱在地上的喬大強一家,視線只落在喬麥那截細瘦白皙的腕子上。
那裡因為剛才的拉扯,泛起了一圈刺眼的紅痕。
賀京州墨色的瞳孔收縮了一下,周身透出的寒意幾乎要實質化。
他側過頭,看向還沒撤離的保衛科幹事,聲音冷得像含了碎冰:
「保衛科平時就是這麼維持治安的?讓人在廠門口拉橫幅羞辱本廠職工?」
保衛科劉科長抹了一把腦門上的冷汗,兩腿直打晃。
「賀廠長,這……這是他們的家務事,我們也不好插手……」
「家務事?」
賀京州冷哼一聲,凌厲的目光環視一圈。
那些原本縮在人群里看熱鬧、嚼舌根的工人們,集體打了個激靈,紛紛低頭避開。
「喬麥同志是廠里公招進來的優秀員工,她的名譽代表了機械廠的形象。」
賀京州一字一頓,嗓音低沉卻極具穿透力:
「從現在起,保衛科配合公安同志,對這幾個尋釁滋事的人嚴查嚴辦,絕不姑息!」
接著,他轉過身,面對著上千名圍觀的工人,聲若驚雷:
「我把話放在這裡。關於喬麥同志的任何流言蜚語,廠里會徹查到底。」
「誰要是再敢背地裡造謠生事,破壞團結,直接開除,全行業通報,永不錄用!」
最後四個字,帶著沉甸甸的威壓,徹底砸碎了那些陰暗的小心思。
全場死一般的寂靜。
在八十年代,廠長的威嚴是絕對的,丟了這份「鐵飯碗」,等於絕了全家生路。
剛才還議論紛紛的幾個老娘們,此刻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喘。
喬麥抬眼看向這個擋在自己身前的男人,心頭微微一顫。
她本以為今天得孤軍奮戰,卻沒料到他會以這種近乎霸道的方式收尾。
此時,公安同志也黑著臉發動了摩托車。
「救命啊!麥子!救救你大伯啊!」
喬大強的哀嚎聲淹沒在排氣管的轟鳴聲中。
挎斗摩托車吐出一股濃煙,像拖死狗一樣把那一卷「血書」和三張慘白的臉帶離了視線。
這齣鬧劇,終於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荒誕地畫上了句號。
人群散去。
喬麥拒絕了賀京州送她回宿舍的提議,獨自轉過身,影子被拉得很長。
她感覺身體裡那股撐著的勁頭,正隨著夜色的降臨慢慢流失。
回到單身宿舍。
她沒開燈,黑暗中,腹部那種微微的墜脹感再次襲來。
由於懷孕初期的反應,加上剛才高強度的情緒消耗,她有些脫力。
喬麥強撐著坐到書桌前,開始整理那些珍貴的高考複習資料。
這是她離開這裡、徹底翻身的唯一門票。
翻動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屋子裡迴響。
或許是手指太累,也可能是心緒不寧。
一摞資料在裝訂時沒拿穩,散落在了冰冷的水泥地上。
在這堆泛黃的報紙和習題集中,一張輕飄飄的粉色紙片順著風向滑出。
它打著旋兒,最後靜靜地落在了門口的位置。
那是喬麥前天好不容易托人,從省城婦產醫院黑市弄來的「引產諮詢條」。
在那個年代,這種事一旦做了,就是一輩子的烙印,甚至有生命危險。
但對於此刻的她來說,這原本是她計劃中割捨過去的最快手段。
「吱呀——」
宿舍那扇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
走廊里的燈光斜射進來,照出一道高大如山的黑影。
賀京州端著一個冒熱氣的搪瓷茶缸走了進來,那是他專門熬的紅糖姜水。
他腳步很重,每一步都踏在水泥地上,發出沉穩的悶響。
他那雙鋥亮的、帶著泥塵的黑軍靴,穩穩地往前跨了一步。
剛好。
不偏不倚,軍靴厚實的底面,重重地踩在了那張顯眼的粉色紙條上。
賀京州察覺到腳下踩了東西,眉頭微蹙。
他順勢停下腳步,挪開靴子,俯身將其撿起。
借著昏黃的燈光。
當「引產」、「諮詢」、「風險自負」幾個觸目驚心的黑字映入眼帘。
賀京州的動作瞬間凝固,整個人如遭雷擊,目光死死鎖在那張薄紙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