宿舍里那隻昏黃的五瓦燈泡滋滋作響。
窄小的單身宿舍里,賀京州手中那張粉色的紙條被走廊照進來的光線切割得格外清晰。
「引產」兩個字,像是燒紅的烙鐵,在男人的瞳孔里激起一陣驚濤駭浪。
賀京州原本端著搪瓷茶缸的手指關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指甲陷進掌心的肉里。
那張脆弱的紙條在他粗糲的指腹間輕顫。
「喬同志,你還有這需求?」
男人的聲音低得可怕,仿佛從極寒之地的深淵縫隙里擠出來的冷風。
每一個字都帶著能把人骨頭凍裂的森冷。
他向前跨了半步,軍靴落地的聲音沉悶得如同一記重錘,砸在喬麥幾乎停擺的心尖上。
喬麥覺得渾身的血液在此刻徹底凝固,後背的冷汗像是千萬條細小的冰冷毒蛇在爬行。
那是省城黑市的諮詢條。
在八十年代,這東西就是一張通往地獄的門票,不僅能讓她名聲掃地,甚至能讓她因為作風問題吃牢飯。
生死時速之間,喬麥的大腦像是高速運轉的精密的齒輪。
她很清楚,此刻只要露出一丁點慌亂,眼前的男人絕對會把她拆吃入腹。
「你……」
喬麥的聲音突兀地拔高,帶著一種不可置信的震怒。
賀京州還沒反應過來,就見原本「心虛」的少女像是被點燃的炮仗,猛地沖了上來。
她動作極快,甚至帶著一股狠勁,一把從賀京州手裡奪過了那張粉色紙條。
「砰!」
喬麥反手就是一個大嘴巴拍在桌面上。
那是實木辦公桌,這一拍力氣極大,震得上面的複習資料嘩啦啦散了一地。
「簡直是世風日下!道德淪喪!」
喬麥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那張紙條,胸口劇烈起伏。
她的眼眶在幾秒鐘內迅速變紅,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那種被「侮辱」後的激憤。
賀京州緊抿著唇,原本準備好的審訊話語被她這一嗓子硬生生地卡在了嗓子眼。
他看著面前這個憤怒到幾乎要噴火的少女,眉頭緊鎖。
「你什麼意思?」
賀京州的聲音依舊冷冽,但語速明顯慢了下來,帶著一絲探究。
「什麼意思?賀廠長,您還沒看明白嗎?」
喬麥把那張紙條重重地拍在他胸口,聲音裡帶著濃重的委屈和厭惡。
「這些資料,全是我今天剛從廢品收購站論斤稱回來的二手貨!」
她指著地上那堆泛黃的報紙和被翻得卷邊的習題集,聲淚俱下。
「我為了高考,連吃飯的錢都省下來去買這些舊書,我容易嗎我?」
「可我萬萬沒想到,這些看似正經的複習資料里,竟然夾帶著這種毒害青少年的資本主義糟粕!」
喬麥的聲音鏗鏘有力,在安靜的走廊里迴蕩,帶著一種大義凜然。
「這種東西,簡直是對我這顆純潔向學之心的極大侮辱!」
「我原本正打算整理好,明天一早就上交到保衛科,讓劉科長好好查查這些舊書的來源!」
「這種腐蝕人心、敗壞社會風氣的髒東西,就不該存在於我們這個光榮的時代!」
她一番瘋狂輸出,言辭之犀利,扣帽之精準,簡直讓賀京州啞口無言。
喬麥這一招倒打一耙加移花接木,玩得出神入化。
她把「引產單」直接定性成了廢品站買回來的「違禁讀物夾頁」。
賀京州盯著她那張因為激動而漲紅的小臉。
她的眼神清澈、倔強,甚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正氣。
那雙原本寒涼如枯井的眸子,在她的瘋狂控訴中,透出一股難以察覺的疑慮。
他在職場和官場上見過無數妖魔鬼怪,卻從未見過有人能把「心虛」演得如此「正氣」。
可是,她說的話並非全無道理。
在這個年代,廢品收購站流出的舊書里夾帶雜物是常有的事。
有些是舊信件,有些是沒用完的票據,夾帶一張醫院的廢棄條子,邏輯上是通順的。
更何況,喬麥在他眼中一直是個拼命三魂的勤奮樣。
賀京州低頭看了看被她抓皺的中山裝領口,又看了看她單薄的身軀。
她看起來確實很疲憊,眼底的青紫騙不了人。
「你要上交保衛科?」
賀京州眯起狹長的眼睛,視線如鷹隼般銳利,似乎想透過她的麵皮看穿那靈魂。
「當然要上交!」
喬麥昂著頭,梗著脖子,像只憤怒的小公雞。
「這種壞分子流傳下來的東西,留在宿舍多一秒我都覺得噁心!」
「賀廠長,您要是覺得我有問題,現在就把我抓走,我絕對配合調查!」
她這副「你隨便查,查不出來你就是誣陷」的架勢,反而讓賀京州原本的篤定動搖了。
如果她真的懷孕了想引產,絕對會像藏命根子一樣把這張紙條藏好。
怎麼可能隨便掉在門口?還這麼大聲嚷嚷?
賀京州的喉結滑動了一下,原本壓抑在心頭的暴戾和荒謬感,竟被她這副潑辣樣衝散了大半。
「行了。」
他冷聲打斷了她的咆哮,重新端起那個搪瓷茶缸。
「先把姜水喝了,別一感冒就滿嘴胡話。」
喬麥見狀,心裡長舒一口氣,知道這一關暫時算是混過去了。
但她戲還沒演完,依舊憤憤不平地搶過茶缸,狠狠灌了一大口。
熱辣的薑汁入喉,暖意瞬間擴散,卻壓不住她劇烈的心跳。
賀京州站在原處,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眼神深不可測,像是要把她的每一個細微表情都刻進腦子裡。
「你最好說的是實話。」
他冷笑一聲,語氣裡帶著一股子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要是讓我發現你在耍什麼心機……」
他沒有把話說完,只是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她的腹部,隨後轉身。
沉重的軍靴聲在走廊漸漸遠去。
喬麥死死攥著茶缸的手,終於在門關上的那一刻徹底脫力。
「呼……」
她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順著桌子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
那種遊走在死亡邊緣的驚悚感,讓她掌心全是一層黏糊糊的冷汗。
剛才那番「戲精」表演,已經耗盡了她所有的精力。
她看著手裡那張被揉得稀爛的粉色紙條,毫不猶豫地將它撕成粉碎。
必須得儘快離開。
賀京州這個人,比她想像中要難對付一千倍。
他剛才看她肚子的眼神,分明還是存了懷疑。
喬麥爬上床,和衣而臥,腦子裡亂鬨鬨地計劃著下一步逃跑的方案。
然而,還沒等她想出個頭緒,深沉的倦意便將她徹底淹沒。
第二天一早,刺耳的廣播聲還沒響起,宿舍門就被「砰砰」敲響。
一名戴著紅袖章的總辦幹事站在門口,手裡抖動著一張帶有紅頭文件的公函。
「喬麥同志,醒醒!你的調令下來了!」
喬麥揉著惺忪的睡眼,被那明晃晃的調令晃得一陣眩暈。
「調令?」
「接廠長辦公室最新指示,即日起,調後勤部喬麥同志至廠辦擔任行政秘書!」
那幹事皮笑肉不笑地補充了一句:
「賀廠長說了,你的『覺悟』很高,放在後勤浪費了,要帶在身邊親自磨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