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裡那張蓋著鮮紅公章的調令,輕飄飄的,卻重若千鈞。
喬麥站在後勤部門口,牙齒咬得咯咯作響。
這個黑心資本家!
昨晚剛演完一出苦肉計,今天就把她綁在眼皮子底下!
沒等她把調令揉碎,一道高大挺拔的身影已經堵在了走廊盡頭。
賀京州今天換了一身筆挺的深藍色工裝。
寬肩窄腰,雙腿修長,硬是把這件普通的勞保服穿出了高定男模的架勢。
他手裡把玩著一串吉普車鑰匙,金屬碰撞發出清脆的響聲。
「總辦缺個懂帳目的助理。」
賀京州的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
「喬麥,去收拾幾件換洗衣物,跟我去一趟鄰市。」
「鄰市那邊的黑市有一批緊缺的無縫鋼管,我們需要過去走一趟。」
「五分鐘後,廠區門口的吉普車旁集合。」
一連串的命令砸下來,根本不給喬麥反駁的餘地。
喬麥一聽「鄰市」兩個字,頭皮都炸開了。
從紅星機械廠到鄰市,得走幾十公里的盤山土路。
那路面坑坑窪窪,吉普車開上去能把人的腸子都顛出來。
她現在可是個揣著崽的孕婦!
剛才光是站著聽賀京州說話,肚子裡那顆還沒成型的「奶糰子」就像是感知到了危險,惹得她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坐幾個小時的顛簸汽車?那是想要她的老命!
「廠長……」
喬麥立刻換上一副弱柳扶風的姿態,眉頭緊蹙。
她伸手捂住自己的肚子,身子微微佝僂下來。
「我這腸胃炎的老毛病又犯了,疼得直不起腰。」
她連連擺手,聲音虛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暈倒。
「採購鋼管這麼重要的任務,我怕拖了您的後腿,您還是帶別人去吧。」
為了演得逼真,她甚至用力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
眼眶裡立刻蓄滿了生理性的淚水,看起來要多可憐有多可憐。
賀京州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男人深邃的眸光在她捂著肚子的手背上停留了兩秒。
那點拙劣的演技,根本逃不過他銳利的眼睛。
他沒揭穿,只是轉身大步朝樓下走去。
軍靴踩在樓梯上,發出沉悶有力的聲響。
喬麥長舒一口氣,以為這招「裝死」奏效了。
正準備轉身溜回宿舍睡個回籠覺。
樓下傳來了吉普車引擎發動的轟鳴聲。
緊接著,賀京州低沉的嗓音透過車窗飄了上來。
「這次出差,每天額外發放兩塊錢的出差補助。」
喬麥剛邁出去的腳,硬生生地頓在了半空。
兩塊錢?!一天?!
在八十年代初,普通工人一個月的工資也就二三十塊。
一天兩塊錢的補助,簡直是一筆巨款!
「加班費按小時另算。」
賀京州坐在駕駛座上,單手隨意地搭在方向盤上。
另一隻手夾著一根剛點燃的大前門香菸。
青白色的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硬朗的輪廓。
「沿途的吃住開銷,全部由廠里報銷。」
他撣了撣菸灰,語氣漫不經心,卻精準地捏住了喬麥的七寸。
包吃!包住!還有高額補助和加班費!
喬麥仿佛聽到了金幣落在鐵盆里那種清脆悅耳的聲響。
什麼腸胃炎,什麼盤山土路,什麼顛簸流產的風險。
在明晃晃的人民幣面前,統統不值一提!
「廠長您等我一下!」
喬麥臉上那副虛弱痛苦的表情一掃而空。
她以百米衝刺的速度沖回宿舍,胡亂抓了兩件衣服塞進挎包。
全程用時不到三分鐘。
「砰」的一聲,吉普車的副駕駛車門被大力拉開。
喬麥身手矯健地鑽了進去,動作麻利地系好安全帶。
她坐得筆直,雙眼放光,白皙的臉上寫滿了大義凜然。
「賀廠長,我剛才仔細想了想。」
「為了咱們紅星機械廠的建設與發展,個人的病痛算得了什麼?」
「別說是去鄰市採購,就是上刀山下火海,我喬麥也萬死不辭!」
賀京州側頭看著身邊這個生龍活虎的女人。
哪還有半點剛才捂著肚子喊疼的虛弱樣?
這見錢眼開的小財迷本性,簡直暴露無遺。
他掐滅了手裡的半截香菸,喉嚨里溢出一聲極低的輕呵。
粗糙的指腹擦過方向盤,他利落地掛擋,松離合。
「坐穩了。」
軍綠色的吉普車像一頭狂奔的野獸,駛出了紅星機械廠的大門。
車子上路後,喬麥才真正體會到什麼叫「顛沛流離」。
八十年代的土路,加上連日未修的坑窪,讓吉普車活像個蹦蹦床。
喬麥死死抓著車門上的把手,小臉被顛得慘白。
她不敢在賀京州面前表現出孕吐的反應。
只能拼命深呼吸,強行壓制胃裡翻騰的酸水。
每次顛簸,她都在心裡默念:一天兩塊錢,包吃包住……
賀京州餘光掃過她緊咬的嘴唇和泛白的指關節。
握著方向盤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車速在不知不覺中慢了下來,儘量避開了路上那些大的坑窪。
吉普車在塵土飛揚中行駛了三個多小時。
日頭偏西的時候,終於駛入了鄰市的地界。
這是一片位於城市邊緣的廢棄工業區。
八十年代初,計劃經濟還沒有完全放開。
這種倒賣緊缺物資的地下市場,通常都藏在這種三不管的灰色地帶。
周圍的建築破敗不堪,牆壁上刷著斑駁的標語。
空氣里混合著機油、鐵鏽和劣質旱菸的味道。
賀京州熟練地打著方向盤,將車拐進了一個巨大的廢棄大廠房。
廠房裡光線昏暗,高高的穹頂漏下幾縷渾濁的陽光。
地上散落著各種生鏽的機械零件和鋼材邊角料。
吉普車剛停穩,引擎的轟鳴聲還在廠房裡迴蕩。
周圍堆積如山的鋼材後面,突然傳來了一陣雜亂的腳步聲。
十幾個光著膀子、滿身橫肉的男人,從暗處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
他們手裡提著生鏽的鐵棍和扳手,在粗糙的地面上拖拽出刺耳的摩擦聲。
這些人在當地混跡已久,眼神里透著一股子好勇鬥狠的煞氣。
眨眼的功夫,這群地痞流氓就把這輛掛著外地牌照的吉普車團團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