吉普車的引擎聲在空曠破敗的廠房裡漸漸平息。
車門推開,賀京州修長的長腿邁下車,軍靴踩在滿地廢棄鐵屑上,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聲。
喬麥緊緊抓著副駕駛的車門把手,費力地探出身子。
三個多小時的顛簸土路,幾乎把她的骨架都拆散了,胃裡的酸水直往嗓子眼冒。
她強壓下那股噁心,小步挪到賀京州高大挺拔的身側。
十幾個光著膀子、滿身橫肉的男人已經圍了上來。
他們個個手裡都掂量著生鏽的鐵棍和大號扳手。
人群從中間分開,走出一個剃著光頭、脖子上掛著粗大金鍊子的胖男人。
這人是鄰市黑市有名的地頭蛇,外號「彪哥」。
彪哥眯著一雙綠豆眼,上下打量著賀京州這身質地考究的中山裝。
隨後視線又滑向躲在他身後、臉色蒼白卻難掩姣好容貌的喬麥。
「喲,生面孔啊。」
彪哥吐掉嘴裡嚼得發爛的火柴棍,語氣里透著毫不掩飾的貪婪。
「外地來拿貨的肥羊?」
賀京州單手插在褲兜里,另一隻手隨意地搭在吉普車的引擎蓋上。
他深邃的五官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冷厲,連個多餘的眼神都沒給對方。
「無縫鋼管,兩噸。驗貨,付款。」
男人言簡意賅,嗓音低沉得沒有一點溫度,仿佛根本沒把這群持械的混混放在眼裡。
彪哥先是一愣,隨即扯開嗓子狂笑起來。
「哈哈哈,兄弟挺狂啊!行,你要貨,我有的是!」
他大步走到角落,粗壯的手臂指著一堆雜亂堆放、長滿紅褐色厚重鐵鏽的破管子。
「貨全在這兒!剛從南方倒騰來的高級進口貨!」
「看你大老遠帶個漂亮娘們跑一趟不容易,給你個實在價。」
彪哥伸出兩根粗短的手指,在賀京州面前晃了晃。
「一噸,兩千塊!少一分都不行!」
在八十年代初,正規國營廠的優質無縫鋼管,最高也不過幾百塊一噸。
這胖子不僅拿翻新的報廢水管糊弄人,還敢獅子大開口,擺明了是要明搶。
賀京州連腳步都沒挪動一下。
他冷銳的目光掃過那堆破銅爛鐵,面露譏誚。
管壁薄厚不均,接口處全是劣質的焊接痕跡,這種廢品連最基礎的水壓測試都過不去。
真要是用在紅星機械廠的設備上,絕對會出重大人命事故。
「廢鐵當特種鋼材賣。」
賀京州收回視線,慢條斯理地掏出一方乾淨的帕子,擦了擦車蓋上的灰塵。
「這生意做不成。喬麥,上車。」
沒有多餘的廢話,他轉身就要拉開駕駛座的車門。
彪哥臉上的橫肉猛地一抖,原本就兇悍的五官立刻扭曲在一起。
「給臉不要臉的東西!」
他猛地一揮手,扯著破鑼嗓子發出一聲暴喝:「關門!放狗!」
隨著他一聲令下。
「哐當——嘭!」
幾名小弟死死拉動廢棄廠房那兩扇足有幾噸重的鐵門。
沉重的大鎖直接扣死。
廠房裡僅剩的光線被徹底切斷,四周立刻陷入一片陰冷幽暗。
角落裡拴著的幾條惡犬被驚動,狂躁地吠叫起來,鐵鏈扯得嘩啦作響。
「到了我這兒,想走可以。」
彪哥從後腰抽出一根實心鋼管,一下一下敲擊著掌心。
「把錢留下,車留下。這女的,也留下讓弟兄們樂呵樂呵。」
十幾個混混咧著黃牙,不懷好意地逼近,將兩人一車徹底圍死。
這座廢棄的地下鋼材廠常年門窗緊閉,根本沒有通風口。
隨著這群混混不斷向前逼近,粗糙的鞋底在滿是碎屑的水泥地上用力摩擦。
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灰塵被全部揚了起來。
其中夾雜著大量紅褐色的鐵鏽粉末,以及機械廠特有的刺鼻劣質機油味。
這股渾濁惡臭的氣浪,直接撲面而來。
喬麥本就因為一路的顛簸,胃裡像是塞了一塊巨石般難受。
此刻被這濃烈的刺激性氣味一衝。
她那處於孕期格外敏感的嗅覺和腸胃,徹底宣布罷工。
「嘔——」
喬麥死死捂住嘴巴,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彎下腰去。
更可怕的是,小腹深處突然傳來一陣細密的抽痛。
那痛感起初很輕,卻在短時間內迅速加劇,仿佛有一隻無形的手在狠狠攪動著她的內臟。
她雙腿發軟,眼前一陣陣發黑,渾身的力氣像是被突然抽乾。
密密麻麻的冷汗從額頭滲出,很快浸濕了她鬢角的碎發。
喬麥咬破了下唇,嘗到一絲血腥味,強迫自己保持清醒。
她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後背重重地撞在一台生鏽的廢舊工具機上。
粗糙的金屬邊緣硌得她骨頭生疼,但也勉強支撐住了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這副柔弱痛苦的模樣,落在那群亡命徒眼裡,反而激起了他們更深的暴虐欲。
包圍圈越來越小。
賀京州察覺到身後的異樣,猛地轉頭。
借著通風口漏下的一絲微光,他看清了喬麥慘白如紙的臉色。
女人蜷縮在工具機邊,細瘦的指骨死死抓著邊緣,指甲都泛著青白。
向來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冷麵廠長,心頭猛地一緊,周身爆發駭人的殺意。
「麥麥!」
賀京州低吼一聲,大步跨向喬麥。
就在他轉身背對人群的那個空檔。
一個染著黃毛的矮個子混混抓住機會,滿臉惡毒地往前猛躥一步。
他雙手高高舉起那根粗壯的實心鐵棍。
帶著劃破空氣的凌厲風聲,鐵棍直直朝著賀京州毫無防備的後背腦勺砸去!
距離太近了,根本避不開這一記重擊!
一切都發生在電光火石之間。
原本虛弱得仿佛連呼吸都困難的喬麥,猛地抬起了頭。
她黑白分明的眼眸里沒有恐懼,只有被逼到絕境的狠辣與果決。
借著倚靠工具機的最後一點力氣,她的右手在案板上瘋狂摸索。
冰冷的觸感傳來。
喬麥一把抓起一把足有半個手臂長的大號生鏽鐵扳手。
她咬緊牙關,將全身的重量壓在右臂上,掄起那把沉重的扳手。
「去死!」
她沒有去砸那個黃毛,而是用盡畢生力氣,狠狠砸向身旁一根懸空的巨大空心鋼管!
「嗡——!!!」
一聲震耳欲聾的金屬尖嘯聲,在這封閉的廠房裡轟然炸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