綠皮火車在夜色中穿梭,鐵軌發出單調且富有節奏的「哐當」聲。
車廂里的光線十分昏暗,頂部的白熾燈隨著車身的晃動忽明忽暗。
喬麥靠在硬座的椅背上,腦袋一點一點,最後徹底偏向一側。
她毫無防備地倒在了賀京州寬闊堅硬的肩膀上。
這女人睡得死沉,清淺的呼吸平穩規律,顯然是累壞了。
賀京州原本挺直的後背驟然一僵,渾身的肌肉條件反射般緊繃起來。
他向來不習慣與人有這麼親密的肢體接觸,更別提是個女人。
男人眉頭微蹙,抬起骨節分明的大手,本能地想要把這顆毛茸茸的腦袋推開。
手掌懸在半空,他的視線卻不受控制地落在了她的臉上。
車窗外透進來的微弱月光,打在喬麥的側臉上。
她原本白皙的面龐此刻毫無血色,眼瞼下方帶著明顯的烏青。
那張總是能言善辯、懟天懟地的小嘴,此時微微抿著。
下唇處還有一個清晰的咬痕,是她剛才在廢棄廠房裡強壓噁心時自己咬出來的。
賀京州懸在半空的手頓住了。
他在商海和政界浮沉這麼多年,見慣了各種爾虞我詐。
今天在黑市那種劍拔弩張的死局裡,那些五大三粗的男人都嚇得雙腿發軟。
可這個看起來柔弱的女人,卻敢抄起鐵扳手砸管子,甚至條理清晰地給那群亡命徒普法。
那股子狠勁和韌性,讓他都感到心驚。
男人冷硬的下頜線微微繃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他終究是收回了手,從胸腔深處溢出一聲極低的嘆息。
賀京州解開領口的扣子,動作利落地脫下身上那件厚實的軍綠色大衣。
他微微側過身,動作生疏卻又透著小心,將大衣嚴嚴實實地披在喬麥單薄的身上。
車廂漏風,夜晚的寒氣順著窗戶縫隙一個勁地往裡鑽。
寬大的軍大衣穿在她身上,就像是裹著一張厚重的小被子。
賀京州低下頭,伸手去幫她拉攏大衣敞開的下擺。
為了把衣服掖嚴實,他強壯的手臂不可避免地環過了她的後腰。
就在手背貼上她腰側布料的那一剎那。
賀京州整個人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動作猛地停滯。
男人的五官極其敏銳,記憶力更是驚人的精準。
那晚在公社招待所的瘋狂糾纏,每一個細節都像烙印一樣刻在他的腦海里。
他清清楚楚地記得,她盈盈一握的腰肢到底有多纖細。
可是現在,隔著薄薄的衣料,手掌傳來的觸感截然不同。
那截腰身依舊柔軟,但明顯比之前大了一整圈。
那種圓潤飽滿的弧度,絕對不是因為吃胖了長出來的軟肉。
賀京州粗糙的指腹下意識地在那一處微微收緊。
指尖傳來的反饋,讓他的呼吸徹底亂了節奏。
不僅如此。
睡夢中的喬麥似乎察覺到了熱源,下意識地往他懷裡蹭了蹭。
她把臉埋在軍大衣的領口處,溫熱的呼吸毫無阻礙地拂過他的脖頸。
隨著她起伏的呼吸,一股特殊的味道悄然鑽進了賀京州的鼻腔。
那不是車廂里的機油味,也不是劣質雪花膏的香精味。
而是一股極淡、極輕柔的奶香味。
那種帶著生命氣息的微甜味道,混雜著她身上原有的清淺體香,形成了一種致命的吸引力。
奶香味?
賀京州幽深的黑眸驟然收縮,瞳孔深處掀起驚濤駭浪。
男人常年高速運轉的大腦,在這一刻迅速將所有看似不相干的線索串聯起來。
全廠表彰大會上,她突然捂著嘴乾嘔,臉色煞白,非說自己是腸胃炎。
今天在黑市的廢舊廠房裡,一聞到鐵鏽和機油味,她疼得直冒冷汗,險些暈厥。
再往前推。
單身宿舍的水泥地上,那張從複習資料里滑落的粉色紙條。
上面白紙黑字印著省城婦產醫院的「引產諮詢」。
她當時張牙舞爪地痛罵世風日下,演得比誰都像被冤枉的烈女。
變粗的腰圍,嗜睡的症狀,突然改變的飲食習慣,還有這股掩蓋不住的奶香。
這一切的證據,如同重錘一般砸在賀京州的神經上。
一個瘋狂且確鑿的念頭,在他腦海中徹底紮根。
這女人懷孕了!
懷了他的種,而且竟然敢瞞著他,甚至打算偷偷去黑市打掉!
賀京州死死盯著喬麥恬靜的睡顏,胸口劇烈地起伏著。
他額角青筋暴跳,骨節分明的手指緊緊攥成了拳頭,極力克制著想要把她搖醒質問的衝動。
好一個口齒伶俐、滿嘴跑火車的喬同志。
把他當猴耍了這麼久,真是好樣的!
漫長的一夜在列車的轟鳴聲中度過。
第二天清晨,紅星機械廠的大門早早敞開,工人們絡繹不絕地進廠交班。
吉普車停在辦公樓下。
喬麥這一覺睡得極度安穩,醒來時只覺得神清氣爽。
她把軍大衣還給賀京州,連句客套話都沒多說,麻溜地抱著採購單據去後勤部交接工作。
一切辦理妥當,她步伐輕快地走出辦公樓。
廠區主幹道旁邊的宣傳欄前,此刻已經圍滿了嘰嘰喳喳的人群。
喬麥好奇地湊過去。
只見最中央的位置,貼著一張醒目的大紅榜。
上面的黑體大字清清楚楚:「關於全縣高考預考報名的緊急通知」。
高考預考!
喬麥的眼睛瞬間亮得驚人,心臟狂跳不止。
這就是她翻盤的絕佳機會,只要過了預考,她就能徹底飛出這個窮鄉僻壤!
她激動得一刻也等不了,轉身就朝辦公室跑去。
從抽屜里翻出一張標準的請假條,喬麥刷刷幾筆填好請假事由:前往縣教育局提交高考報名檔案。
她拿著請假條,滿懷希望地衝到後勤主任的辦公桌前。
「主任,麻煩您給我蓋個公章,我得趕緊去縣裡一趟!」
喬麥臉上洋溢著燦爛的笑容,雙手將請假條遞了過去。
就在後勤主任拿起印泥,準備蓋章的剎那。
一隻骨節分明、帶著粗糲薄繭的大手從旁邊橫空出世。
長指準確無誤地捏住了那張薄薄的請假條,猛地一抽。
「嘶啦——」
刺耳的紙張碎裂聲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響起。
那張承載著喬麥所有希望的請假條,被人毫不留情地當場撕成了碎片。
白色的紙屑如同雪花般,飄飄揚揚地散落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