飄飄揚揚的碎紙片落了一地。
喬麥錯愕地抬起頭,對上一雙滿是渾濁與算計的三角眼。
撕碎假條的不是別人,正是機械廠主管後勤和人事的副廠長,王德發。
王副廠長背著手,挺著如同懷胎六月的大油肚,居高臨下地冷哼出聲。
他是廠里出了名的老頑固,思想做派還停留在十年前。
自從賀京州空降機械廠大搞改革,削減了不少冗餘的福利和開支,直接動了王副廠長的蛋糕。
兩人在廠委會上拍過好幾次桌子,關係一直水火不容。
現在,賀京州一紙調令要把喬麥這個臨時工提拔到總辦,王副廠長算是徹底抓到了把柄。
喬麥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火氣,彎腰去撿地上的碎紙。
「王副廠長,參加高考是國家下發文件鼓勵的,您憑什麼撕我的請假條?」
她脊背挺得筆直,聲音清脆,不卑不亢。
周圍幾個後勤幹事全都低著頭假裝扒拉算盤,誰也不敢吱聲,生怕引火燒身。
「憑什麼?就憑我是這紅星機械廠的副廠長!」
王德發走到主位上坐下,端起桌上的搪瓷茶缸吹了吹茶葉沫子。
他把茶缸重重地磕在辦公桌上,濺出幾滴褐色的茶水,態度傲慢至極。
「一個鄉下來的臨時女工,大字都不識幾個,還妄想考大學?」
王德發上下打量著喬麥,眼神里全是不屑和鄙夷,仿佛在看一個不知天高地厚的笑話。
「女人最大的本分,就是老老實實找個正經工人嫁了,生個大胖小子傳宗接代!」
「考什麼大學?簡直是好高騖遠,浪費廠里的紙張!」
「這請假條那是公家的財產,你拿去寫這種痴人說夢的廢紙,就是浪費公家資源!」
這番惡臭的言論,聽得喬麥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八十年代初,雖然改革的春風已經吹起,但這種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思想依舊橫行。
喬麥冷下臉,毫不退讓地直視回去,目光冰冷刺骨。
「國家恢復高考,就是為了選拔人才,紅頭文件上可沒規定男女之別。」
「我既然符合預考報名條件,廠里就該按規矩批假。」
她上前一步,嗓音清冷堅定:「麻煩您再給我開一張假條,我今天必須去縣教育局。」
王德發沒想到一個鄉下丫頭竟敢當眾頂撞他。
他那張滿是橫肉的臉登時沉了下來,猛地一巴掌拍在實木桌面上。
「反了你了!拿國家文件壓我?」
「規矩?在這後勤部,我王德發就是規矩!」
他伸出粗短的手指,指著辦公室角落裡堆積如山的三個大麻袋。
那麻袋錶面落滿了灰塵,鼓鼓囊囊的,散發著一股刺鼻的霉爛味。
「正好月底大盤點。這是後勤部積壓了三年的流水帳單和各類白條報銷憑證。」
「賀廠長不是看重你的能力,要調你去當總辦行政秘書嗎?」
王德發靠在椅背上,刁難的意味明目張胆,滿臉小人得志的做派。
「想請假去報名?可以啊。」
「把這三大麻袋的帳目,一筆一筆給我核對清楚,登記錄入全新的總帳本!」
「今晚你要是盤不完這上萬筆帳,明天不僅不准去縣裡報名……」
他頓了頓,眼神狠毒:「我還直接算你無故曠工,立刻收拾鋪蓋滾出機械廠!」
上萬筆三年積壓的爛帳!
不僅涉及各種繁雜的票據,有些憑證估計早就被老鼠啃得殘缺不全。
就算是一個帶了幾十個徒弟的熟練老會計,沒個十天半個月也理不清這堆爛攤子。
王德發這招,擺明了是要把喬麥往死里整。
既能徹底斷了她高考翻身的路,又能藉機打壓賀京州的威信。
喬麥盯著那三個髒兮兮的麻袋,雙手緊緊攥成拳頭。
指甲深深陷入掌心,帶來一絲清晰的痛感,讓她保持著絕對的清醒。
跟這種手握實權的封建餘孽硬碰硬,吃虧的只會是自己。
在這個注重身份編制的年代,廠級領導想開除一個沒有背景的臨時工,簡直比碾死一隻螞蟻還容易。
她好不容易才拿到了改變命運的門票,絕不能在這個節骨眼上被趕出廠子。
「好。」
喬麥連一句廢話都沒有多說,乾脆利落地應了下來。
她走上前,毫不猶豫地拎起其中一個麻袋的邊角,用力往外拖。
「只要我今晚把帳盤平,王副廠長明天就必須在我的請假條上簽字放行。」
王德發愣了一下,顯然沒料到這丫頭脾氣這麼倔。
他很快換上一副看死人的面孔,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小劉,帶喬麥同志去檔案室,那裡清淨,方便她專心核算。」
被叫做小劉的幹事是個戴著黑框眼鏡的狗腿子。
他立馬心領神會地站起身,粗暴地拖著另外兩個麻袋在前面帶路。
紅星機械廠的檔案室位於辦公樓的最底層。
這地方常年不見陽光,處於半地下室的結構,牆壁上甚至長了一層黏糊糊的綠苔。
推開厚重的木門,一股濃重的霉味和潮氣撲面而來,嗆得人直咳嗽。
裡面除了一張破舊的辦公桌和一把缺了腿的木椅,什麼陳設都沒有。
別說取暖的火爐子,就連天花板上的燈泡都只剩下個瓦數最低的燈絲。
「喬麥同志,帳本和空白登記冊都在這兒了。」
小劉把麻袋往地上一扔,揚起漫天嗆人的灰塵。
他連一把最基礎的算盤都沒給喬麥留,直接退到了門外。
「副廠長交代了,核對帳目是廠里的機密工作,絕不能被外人打擾。」
「你就在這兒安心算吧,祝你早點完工。」
夜幕降臨,天色暗得極快。
初春的倒春寒帶著刺骨的寒意,順著地底的磚頭縫隙直往人骨頭裡鑽。
喬麥剛被強行關進這間陰冷潮濕的檔案室。
門外立刻傳來一陣生鏽鐵鏈條拖拽的聲響。
「咔嚓」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音。
厚重的大銅鎖從外面嚴嚴實實地落了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