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銅鎖在外頭髮出沉悶的撞擊聲。
這間半地下室的檔案室,徹底淪為一座與世隔絕的冰冷牢籠。
屋裡沒有任何取暖設備,四面斑駁的牆壁上滲著滑膩的冷凝水。
初春的夜風像鋒利的刀片,順著那扇連玻璃都不全的破窗戶縫隙,瘋狂地往裡倒灌。
喬麥抱緊了單薄的肩膀,牙齒在口腔里不受控制地打著顫。
孕早期的身體本就分外畏寒,今天又在幾百公里的土路上來回顛簸。
那種深入骨髓的疲憊感,如同漲潮的海水般將她無情淹沒。
眼皮重得像掛了秤砣,大腦一陣陣發沉。
更要命的是,小腹深處傳來了一陣陣隱隱的墜痛。
那種細密的牽扯感,在如此惡劣陰冷的環境裡,被放大了無數倍。
喬麥趕緊找了個避風的牆角,拉過一把缺了半條腿的破木椅,小心翼翼地坐下。
她用力搓動著凍僵的雙手,直到掌心發紅。
然後隔著粗布工裝,輕輕捂在自己的小腹上,試圖留住一點微薄的暖意。
不能睡過去。
一旦在這個冰窖一樣的地方睡著,肚子裡的這個小生命絕對挺不過今晚。
她狠了狠心,用力咬破了自己的下唇。
尖銳的刺痛感伴隨著鐵鏽般的血腥味,在舌尖蔓延開來。
這股痛覺強行驅散了混沌的睡意,讓她重新獲得了清醒。
喬麥站起身,一步步走到屋子正中央那三個碩大的麻袋前。
她深吸一口氣,捏住麻袋的底部,用力往上猛提。
「嘩啦——」
沉悶的巨響聲中,成千上萬張發黃的紙片如同決堤的洪水,傾瀉而出。
漫天飛舞的灰塵混合著濃烈的霉爛味,直撲面門。
喬麥被嗆得連連咳嗽,肺管子生疼,眼淚不受控制地溢出眼眶。
借著頭頂那盞布滿蛛網、只有五瓦亮度的昏暗燈泡。
她隨手從紙堆里撿起幾張單據,借著微弱的光線查閱。
情況比她預想的還要糟糕百倍。
八零年代初的廠礦企業,帳目管理簡直是一場災難。
不僅還在使用最原始的流水帳記法,進項和出項更是完全混為一談。
沒有明確的分類,沒有科目明細,連最基礎的借貸記帳法都沒人會用。
有些單據是用粗劣的原子筆寫的,字跡早就糊成了一團藍黑色的墨水漬,根本看不清數字。
有些乾脆就是一張撕下來的大前門煙盒紙。
上面歪歪扭扭地寫著幾筆去食堂買大白菜的爛帳,連個經手人的簽字都沒有。
更離譜的是,不少帳本的邊緣布滿了參差不齊的老鼠牙印。
關鍵的金額數字被啃得殘缺不全,完全成了一筆死無對證的糊塗帳。
要在沒有任何計算工具的情況下,把這堆發霉的垃圾理清,簡直比登天還難。
「嗑、嗑、呸——」
門外,突然傳來了十分富有節奏的嗑瓜子聲。
緊接著是瓜子殼被肆意吐在水泥地上的輕微動靜。
王德發的狗腿子小劉根本沒走,正搬了個小板凳,舒舒服服地守在門口當監工。
「喬麥,別在裡面瞎折騰了!」
小劉尖銳刻薄的公鴨嗓,穿透厚重的木門清晰地傳了進來,語氣里全是幸災樂禍。
「你真以為自己是長了八隻手的活神仙呢?」
「就裡面那堆壓了三年的陳年爛帳,咱們廠里三個老會計戴著老花鏡,理了半個月都沒理明白。」
「你一個大字都不識幾個的村姑,連算盤珠子朝哪邊撥都不知道,拿什麼算?」
小劉越說越來勁,甚至在門外得意地哼起了跑調的樣板戲。
「別垂死掙扎了!就算是不吃不喝,讓你算上三天三夜,你也絕對平不了這帳!」
「我要是你,現在就找個牆角躺下睡一覺。」
「等明兒太陽一出來,乖乖捲鋪蓋滾回你的鄉下種地去吧!」
「城裡的飯碗,可不是你這種鄉下丫頭能端的!」
門外的嘲笑聲如同鈍刀子割肉,一下下挑戰著人的心理防線。
惡劣的環境加上精神的打壓,換做普通的十九歲女孩,恐怕早就絕望地坐在地上崩潰大哭了。
但喬麥沒有哭。
她冷靜地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有些磨損的舊手錶。
晚上十點半。
距離明天早上八點的縣教育局報名截止時間,滿打滿算只剩下不到十個小時。
十個小時,三麻袋破紙,一萬多筆爛帳。
沒有算盤,沒有計算器,更沒有任何人能來幫她。
這確實是一個十死無生的絕境。
但喬麥的字典里,從來就沒有「認命」和「屈服」這兩個詞。
她深吸一口氣,澄澈的雙眼在昏暗的光線下,沒有流露出一絲一毫的退縮。
取而代之的,是燃起了一團能將一切焚燒殆盡的熊熊烈火。
前世,她能從一個擺地攤、負債纍纍的小商販,一路殺伐果斷,成為跨國集團的女總裁。
靠的絕不是運氣和男人的施捨。
而是那種被逼到懸崖邊上時,敢於跳崖求生的狠辣手段!
區區幾個八零年代的糊塗帳,就想把她死死釘在底層的泥潭裡?
做夢!
喬麥一把扯過隨身背著的軍綠色帆布挎包。
她伸手進包里,摸出那個掉漆的鋁製軍用水壺。
水壺裡的涼白開早就涼透了,金屬外殼握在手裡像一塊實心的冰坨子。
她毫不猶豫地擰開蓋子,仰起頭,對著壺嘴猛灌了一大口。
冰冷刺骨的涼水順著喉嚨一路滑進胃裡,凍得她渾身猛地打了個冷顫。
強烈的溫度刺激,如同冰水澆頭。
所有的睏倦和疲憊被強行驅散,大腦前所未有地清醒過來。
喬麥用手背胡亂抹了一把嘴角的冷水。
她死死盯著那堆小山般的爛帳,後槽牙咬得咯咯作響。
「好啊,王德發。」
她壓低了聲音,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冰冷駭人的字眼。
「老登,是你逼我開大的!」
既然傳統的查帳核算辦法走不通,那就用跨越時代的降維打擊!
喬麥上前一步,雙手撐在破舊的辦公桌上。
她將那些散落在桌面上、缺頁少碼的舊帳本,以及毫無用處的原始表格,毫不留情地一把推到了旁邊的地上。
在這個爭分奪秒的修羅場裡,她根本不需要這些落後的記帳模式。
她重新拉開帆布包的拉鏈。
從最底層的夾縫中,拿出了一疊為了複習高考演算而準備的、嶄新且平整的白紙。
緊接著,又摸出了一把帶有刻度的塑料直尺,以及兩根削得尖尖的中華牌鉛筆。
沒有算盤又怎樣?
她有著超越這個時代整整四十年的現代財務統籌思維,以及最先進的交叉圖表核算法!
喬麥將白紙平鋪在那張破舊的辦公桌上。
她拉過那把缺腿的椅子,身體前傾,穩穩地坐了下去。
深藍色的粗布衣袖被她乾脆利落地高高挽起,露出細瘦卻充滿力量的手腕。
她拿起塑料直尺,筆尖穩穩地落在白紙上的那一刻。
她整個人身上的氣質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不再是那個畏寒怕冷、被人欺壓的鄉下孕婦。
她的眼神剝落了所有的情緒,變得如同最高端的精密儀器般,冷酷、專注、分毫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