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的大禮堂里,鑼鼓敲得震天響。
主席台上方拉著鮮艷的紅綢橫幅,台下烏壓壓坐著上千名穿著深藍工裝的職工。
今天是全廠年度表彰大會隆重召開的日子。
喬麥坐在第一排的勞模專座上,胸前戴著一朵用紅綢布紮成的大紅花。
前幾天她憑藉一己之力,理清了後勤部積壓的上萬筆爛帳。
不僅如此,她還揪出了貪污公款的王副廠長,徹底斬斷了這顆毒瘤。
這份彪炳的戰績,讓她穩穩噹噹地拿下了「年度先進個人」的光榮稱號。
按照流程,一會兒她不僅要上台領獎,還能拿到整整五十塊錢的巨額獎金。
對她這個急需用錢的「孕婦」來說,這筆錢無疑是雪中送炭。
禮堂角落的陰暗處。
原本在廣播站出盡風頭的林嬌嬌,此刻正躲在柱子後面,眼神怨毒。
她因為得罪了賀京州,被發配去鍋爐房鏟煤。
嬌嫩的臉蛋上沾滿洗不掉的黑灰,手指粗糙得像樹皮。
林嬌嬌死死盯著坐在第一排的喬麥,嫉妒得五官扭曲。
「憑什麼一個鄉下野丫頭能當勞模?她也配!」
她咬緊牙根咒罵,轉頭看向身邊幾個同樣滿臉陰沉的男人。
這幾個人都是王德發的狗腿子殘黨。
平時沒少跟著王副廠長撈油水,現在靠山倒了,他們把恨意全算在了喬麥頭上。
「林同志,你交代的事都辦妥了。」
其中一個幹事壓低聲音,遞給林嬌嬌一個陰狠的眼神。
「食堂打菜的那個顛勺胖師傅,我們已經花錢打點好了。」
「等會兒在廠領導給勞模頒發『慰問餐』的環節,保准有她好果子吃!」
林嬌嬌扯開乾裂的嘴唇,發出一聲快意的冷哼。
她今天就算拼著被開除的風險,也要把喬麥狠狠踩進泥潭裡。
表彰大會進行到最高潮。
大喇叭里傳出洪亮的播音腔。
「下面,有請年度先進個人喬麥同志上台,接受廠委頒發的最高禮遇——慰問餐!」
雷鳴般的掌聲中,喬麥挺直脊背,步伐穩健地走上主席台。
頭頂昏黃的聚光燈打在她身上,襯得她眉眼越發明艷。
幾個食堂的幫廚抬著一張鋪著紅布的長桌走上台。
桌子正中央,擺著一個用碩大白瓷盆裝著的菜品。
上面還嚴嚴實實地蓋著鋁製罩子。
在八十年代物資匱乏,一盤象徵著「魚躍龍門」的紅燒大鯉魚,是廠里能拿出的最高規格獎勵。
「喬麥同志,這是廠里特意為你準備的。」
主持會議的幹事滿臉堆笑,伸手一把掀開了那個碩大的鋁製罩子。
準備迎接全場艷羨的目光。
沒有預想中濃郁誘人的紅燒肉香。
蓋子掀開的剎那,一股令人作嘔的恐怖腐臭味轟然炸開!
氣味順著禮堂的過堂風,直撲主席台。
喬麥首當其衝,臉色猛地一白。
白瓷盆里,根本不是什麼新鮮烹製的紅燒鯉魚。
而是一條翻著白眼、半生不熟的死魚!
死魚的魚鱗掉得斑駁不堪,肚子被粗暴地剖開。
連裡面的內臟和黑膜都沒掏乾淨,赫然暴露在空氣中。
暗紅色的血水混合著發臭的黃水,在盆底積了一大灘。
腐敗發酵的惡臭味直衝腦門。
台下原本鼓掌的工人們也聞到了這股異味,紛紛捂住鼻子,滿臉驚愕。
整個禮堂的空氣仿佛都變得渾濁不堪。
就在這混亂的關頭。
台下的林嬌嬌突然拔高了嗓門,聲音尖銳得像是在刮黑板。
「這魚都臭了!就跟喬麥這個人一樣,敗壞咱們機械廠的風氣!」
她從陰暗的角落裡跳出來,指著台上的喬麥大聲叫嚷。
「大家別被她騙了!她天天熬夜,根本就不是在檔案室做帳!」
「我親眼看見的!她是半夜和後勤部的男幹事偷偷鑽小樹林!」
這番話一出,整個大禮堂如同被丟進了一顆重磅炸彈。
嗡的一聲,徹底炸開了鍋。
八十年代的作風問題,比殺人放火還要引人矚目。
林嬌嬌見狀,更加變本加厲地瘋狂散播謠言。
「你們仔細看看她那張臉,成天面色慘白,動不動就捂著嘴反胃!」
「她一個還沒結婚的鄉下丫頭,分明就是懷了不知道哪個野男人的野種!」
「這種不知廉恥的破鞋,有什麼資格站在台上當勞模!」
惡毒的黃謠,句句誅心。
死魚的腥臭味在台上的麥克風放大下,仿佛有了實體,直往喬麥的鼻子裡鑽。
孕期本就敏感的胃部,一陣陣翻江倒海。
台下上千名工人的眼神,在短短几秒鐘內徹底變了。
從剛才的敬佩和羨慕,轉變成了鄙夷、嫌惡和震驚。
各種指指點點和竊竊私語,匯聚成了一張吃人的大網。
在八十年代初,未婚先孕可是要命的流氓罪!
那是隨時可能被綁去遊街、甚至直接拉去吃槍子的大罪!
喬麥孤零零地站在聚光燈下,被死死逼入了退無可退的死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