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股從白瓷盆里散發出來的惡臭,簡直是玄學級別的生化武器。
半生不熟的魚肉混合著腐爛發酵的內臟,在頭頂刺眼的聚光燈炙烤下,加速了變質的過程。
盆底那灘暗紅色的血水混著渾濁的黃液,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腥臭。
這股味道順著禮堂的過堂風,筆直地衝進喬麥的鼻腔,直擊天靈蓋。
喬麥本就處於孕早期孕吐最強烈的敏感階段。
別說是這種發臭的死魚,就是平時聞到稍微重一點的油煙味,她都受不了。
此刻直面這盤腐敗的生化武器,她的胃部頓時像被一隻鐵爪狠狠攥住,開始了劇烈的抽搐與痙攣。
一股濃烈到無法壓抑的酸水,沿著食道瘋狂上涌。
她死死咬緊牙關,雙手用力捂住嘴巴,拼盡全力才把那聲乾嘔咽回肚子裡。
冷汗密密麻麻地從額頭滲出,匯聚成豆大的水珠,順著她蒼白如紙的臉頰大顆大顆地砸落。
不過眨眼間的功夫,汗水就徹底濕透了她後背那件單薄的的確良襯衫。
濕冷的布料緊緊貼在脊背上,讓她整個人如同剛從冰水裡撈出來的一般。
喬麥搖搖晃晃地站在原地,雙腿發軟打顫,視線都開始變得模糊不清。
台下的林嬌嬌把這一幕清清楚楚地收進眼底。
她那張沾滿鍋爐黑灰的臉,因為狂喜和嫉妒而劇烈扭曲,活像個從地溝里爬出來的惡鬼。
林嬌嬌像只迫不及待的跳蚤,猛地從角落裡蹦了出來,幾步衝到主席台正前方。
「大家快看啊!她心虛了!」
林嬌嬌扯著破鑼般的嗓子,乾瘦的手指直直地戳向台上搖搖欲墜的喬麥。
「我剛才說什麼來著?她這種下作的女人,就是懷了野種!」
尖銳刺耳的聲音透過大喇叭的底噪,清晰無誤地傳遍了禮堂的每一個角落。
「你們睜大眼睛瞅瞅她那副噁心反胃的鬼樣子,這分明就是孕婦才有的害喜反應!」
「她一個連對象都沒有的鄉下臨時工,背著咱們所有人亂搞男女關係!」
林嬌嬌越罵越興奮,仿佛已經看到了喬麥被踩進泥潭永不翻身的下場。
「她簡直是把咱們紅星機械廠的臉都丟盡了!敗壞門風!不要臉的破鞋!」
這番惡毒至極的指控,如同火星掉進了炸藥桶,直接引爆了全場。
八零年代初的社會風氣,保守到了近乎嚴苛的地步。
未婚先孕的作風問題,那是能讓整個廠區都跟著蒙羞的驚天大醜聞。
一旦坐實了流氓罪,輕則開除廠籍遊街示眾,重則直接拉去勞改吃槍子。
台下的吃瓜群眾徹底坐不住了,群情激憤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尤其是前排那幾個平時管後勤和衛生的保守老大媽,此刻更是氣得兩眼發紅。
她們渾身發抖,粗糙的手一把抓起用來打掃禮堂的破竹掃把,作勢就要往台上扔。
「打死這個不知廉恥的狐狸精!」
「老娘活了大半輩子,就沒見過這麼不要臉的小娼婦!」
「咱們廠絕對不能留這種敗類,趕緊把她抓去保衛科剃陰陽頭!」
惡毒的咒罵聲、鄙夷的眼神,夾雜著鋪天蓋地的唾沫星子,密不透風地朝喬麥砸了過去。
林嬌嬌見眾人全都被自己煽動起來,氣焰更是囂張到了極點。
她雙手叉腰,一腳重重地踩在主席台邊緣的木台階上,步步緊逼。
「喬麥,你剛才領獎的時候不是還挺能裝的嗎?」
「你不是說自己乾乾淨淨、是清白的勞模嗎?」
林嬌嬌死死盯著喬麥慘白的臉,嘴角咧開一個充滿惡意的獰笑。
「你要是沒懷孕,你要是沒做那種下賤事,那你現在就當眾把這盤魚給吃下去!」
「只要你咽得下去,證明你沒反胃,我們大家就信你是個黃花大閨女!」
這簡直是把人往死路上逼。
那盤死魚爛得連蒼蠅都不願意落,散發著刺鼻的屍臭。
正常人哪怕只是湊近聞上一口,都要把隔夜飯吐出來。
更何況是一個身體極度虛弱、孕反嚴重的孕婦?
這盤魚要是真的吃下肚,不僅大人要得急性腸胃炎,肚子裡的孩子也絕對保不住。
見喬麥死咬著嘴唇,只是痛苦地捂著肚子不說話,林嬌嬌得理不饒人。
「怎麼?不敢吃?還是捨不得傷了你肚子裡那個野種?」
她指著喬麥的鼻子,步步緊逼地下達了最後的通牒。
「不敢吃死魚,那就立刻把衣服脫了!」
「現在就去醫務室,讓大夫當著所有人的面,給你驗明正身!」
要麼當眾吞下惡臭致命的死魚,要麼被扒了衣服去檢查身體暴露懷孕的事實。
這完全是道德綁架與生理極限的雙重壓迫!
在那個名節大於天的年代,一個未婚姑娘被逼著去驗孕。
哪怕最後查出來沒事,她這輩子的名聲也徹底毀了,脊梁骨都會被人戳斷。
整個禮堂亂作一團,唾罵聲幾乎要掀翻屋頂,場面徹底失控。
賀京州穩穩地坐在主席台正中央的皮質靠椅上。
男人深邃硬朗的面容隱在半明半暗的光影里,眉頭緊緊鎖成了一個死結。
他那雙骨節分明的大手死死扣住椅子扶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泛起森冷的慘白。
看著台前被千夫所指、搖搖欲墜的喬麥。
男人胸腔里那股壓抑許久的暴戾怒火,已經攀升到了即將摧毀一切的頂峰。
正當賀京州準備拍案而起,直接動用絕對武力鎮壓這場荒唐透頂的鬧劇時。
異變突生。
原本弓著腰、虛弱得似乎隨時都會暈死過去的喬麥,突然有了動作。
她猛地用力,用牙齒狠狠咬破了自己那毫無血色的下嘴唇。
尖銳的刺痛感直達神經,強行撕裂了那層混沌的眩暈,讓她找回了一絲理智。
一絲殷紅的鮮血順著她的唇角緩緩滲出,在慘白的臉上顯得格外觸目驚心。
她挺直了脊背,原本被痛楚折磨得有些渙散的眼神,霎時變得無比凌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