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站外的黑市巷子,終年不見陽光。
空氣里夾雜著尿騷味和劣質菸草的刺鼻氣息,地上的青石板結著一層滑膩的黑泥。
喬麥佝僂著背,緊緊抱著那個巨大的蛇皮袋,像個毫無存在感的鄉下老嫗。
她在一個隱蔽的拐角處停下腳步。
靠牆蹲著個穿破軍大衣、瘦得像皮包骨一樣的男人。
這人賊眉鼠眼,兩根發黃的手指夾著半截旱菸,正是這片有名的黃牛老鬼。
「去省城,最快的一班車。」
喬麥壓低了嗓子,故意裝出粗啞蒼老的聲音,將幾張皺巴巴的零錢捏在手裡。
老鬼吐出一口渾濁的煙圈,眯起那雙精明的綠豆眼,上下打量著眼前這個用鍋底灰抹臉的女人。
他常年在火車站這片三不管地帶混飯吃,看人下菜碟的本事早就練得爐火純青。
這女人雖然打扮得土裡土氣,還故意走著外八字,試圖掩蓋原本的體態。
但那截露在粗布袖口外的手腕,卻白皙細膩,根本不是干農活的粗糙皮膚。
更關鍵的是,她站立時下意識護著肚子的防備動作,以及那股急於逃命的迫切感。
這些反常的細節,根本瞞不過老鬼這隻狡猾的老狐狸。
「票是有,半小時後就發車。」
老鬼把旱菸往鞋底狠狠磕了磕,咧開嘴露出一口惡臭的黃牙,直接伸出五根枯瘦的手指。
「不過這急用票的價錢嘛,得這個數,五十塊!」
喬麥的眉頭狠狠一挑,後槽牙都快咬碎了。
正常去省城的綠皮硬座,頂破天也就十幾塊錢。
這黑心黃牛見她是個急著趕路的單身孕婦,直接坐地起價,獅子大開口要了平時的三倍還多!
同一時間,鎮職工醫院檔案室。
原本安靜整潔的科室,此刻已經被翻了個底朝天。
滿屋子充斥著濃烈的來蘇水味,保衛科劉科長帶著幾個五大三粗的幹事,猶如神兵天降。
他們直接控制了現場,強行查閱近期的接診記錄。
「科長,找到了!」
一名幹事舉著一本泛黃的就診登記冊,快步跑過來匯報。
「那天喬麥同志確實掛了號,但接診的王大夫反映,拿著單子來開藥的根本不是個年輕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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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科長臉色鐵青,立刻讓人順藤摸瓜去查。
保衛科的辦事效率極高,不到半個鐘頭,就在鎮子西邊的破筒子樓里抓到了人。
那天真正在醫院看病的大媽,被兩個壯漢一左一右地架了過來。
大媽穿著帶補丁的粗布衫,哪見過這種保衛科上門抓人的駭人陣仗。
她嚇得雙腿一軟,「撲通」一聲就跪在了綠漆剝落的走廊地上。
「同志,政府同志,我可是安分守己的良民啊!」
大媽哆哆嗦嗦地求饒,面對幾個大漢的威壓,連一句謊話都不敢編。
她的心理防線頃刻崩塌,像倒豆子一樣全盤托出。
「那天在醫院一樓的公共廁所,是一個長得挺俊、說話好聽的閨女攔住了我。」
大媽拍著大腿,哭喪著臉,將那天的交易交代得清清楚楚。
「她給了我整整五斤全國通用糧票,讓我拿著她的掛號單,去化驗科驗個大便單子!」
「她交代我,化驗的時候必須報她的名字,叫『喬麥』!」
劉科長聽得頭皮一陣發麻,立刻厲聲追問:「那你到底得的什麼病?」
「我那天是真拉肚子啊同志!」
大媽生怕保衛科不信,恨不得舉起雙手對天發誓。
「吃壞了隔夜的餿豆腐,躥稀躥得我腿都軟了,那張腸胃炎的化驗單絕對是我的!」
一道驚雷在劉科長腦海中轟然炸響。
腸胃炎是假,化驗單也是假!
喬麥用五斤糧票,買了這個拉肚子大媽的化驗結果,成功騙過了所有人!
「快!去化驗科廢棄樣本庫!」
劉科長急紅了眼,衝著一旁的王大夫大吼出聲。
「把那天早上喬麥本人真正的抽血化驗樣本給我找出來!」
幾個護士嚇得不輕,手忙腳亂地在廢棄化驗單堆里翻找。
終於,在一疊積灰的報廢單據最底層,抽出了一張真實的血樣報告單。
王大夫推了推鼻樑上厚重的老花鏡,看清報告單上的核心數據,臉色大變。
「這……這血樣指標完全不對啊!」
大夫指著上面一長串的專業化驗符號,聲音發著顫,連拿紙的手都在哆嗦。
「HCG指標畸高,孕酮數值也遠遠超出了正常人的範圍!」
王大夫猛地抬起頭,滿臉震驚地向劉科長報出了最終的醫學結論。
「這根本不是什麼急性腸胃炎,這是百分之百確認早孕啊!」
「看這血液里激素的翻倍數據,起碼已經有兩個多月的身孕了!」
劉科長只覺得耳邊嗡嗡作響,整個人如遭雷擊,呆立當場。
廠長親自下令徹查、並且剛在全廠大會上立下大功的女人。
竟然瞞天過海,懷著兩個多月的身孕!
聯想到今天表彰大會上,喬麥對著麥克風那聲驚天動地的乾嘔,所有的線索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這可是能把紅星機械廠的天都捅破的大事!
劉科長根本不敢耽擱半秒,一把從王大夫手裡搶過那張確診早孕的報告單。
他連滾帶爬地衝出醫院大門,跳上停在外面的軍綠色吉普車。
伴隨著刺耳的輪胎摩擦聲,吉普車瘋了一樣踩下油門,朝著機械廠的方向疾馳報信。
而此時此刻,火車站外那條陰暗的黑市小巷裡。
冷風順著巷口肆虐地灌進來,吹得人骨頭生疼。
喬麥在心裡飛速權衡著利弊。
錢沒了以後還能再賺,可要是真被賀京州抓回廠里,那就徹底插翅難飛了。
逃命要緊!
她強忍著割肉般的痛楚,轉過身背對著黃牛。
從貼身的裡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沓帶著體溫的大團結鈔票。
她小心翼翼地數出整整五十塊錢巨款,轉身遞給那個賊眉鼠眼的黃牛老鬼。
「錢給你,立刻把票給我。」
喬麥的聲音冰冷,透著一股孤注一擲的決絕。
老鬼一看到那厚厚一沓鈔票,綠豆眼裡貪婪的光芒大盛,整個人都興奮地顫抖起來。
他猛地伸出枯瘦如柴的手,一把將那五十塊錢死死拽了過去。
喬麥順勢伸出右手,去拿他另一隻手裡緊緊捏著的綠色硬紙板火車票。
誰知老鬼不僅沒有把票交出來。
反而手腕一翻,迅速將那筆巨款塞進了破舊軍大衣的內袋裡。
緊接著,他咧開那口惡臭的黃牙,反手往後腰間猛地一摸。
「咔噠」一聲令人膽寒的金屬脆響。
一把寒光閃閃的鋒利彈簧刀,直接抵在了喬麥微微隆起的肚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