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火車站特有的煤渣味撲面而來。
「哐當、哐當。」
綠皮火車發出沉悶而富有節奏的機械聲響,車身開始微微震顫。
那扇厚重的綠色鐵皮車門,正在列車員的催促聲中緩緩合攏。
喬麥站在生了鏽的鐵階梯上,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迎來了徹底的放鬆。
她抬起空閒的那隻手,隨意抹了一把額頭上混著鍋底灰的細密汗珠。
一張抹得漆黑的臉頰上,完全抑制不住地綻放出一個如釋重負的勝利微笑。
「再見了,活閻王。」
喬麥轉過頭,最後看了一眼這座夜色中漸漸模糊的偏僻小鎮。
她輕聲低語,語氣里透著一股子天高任鳥飛的暢快。
只要跨進這扇門,她就能把那個危險可怕的男人徹底甩在身後。
「姐去省城搞錢考大學了,你就自己留在這窮鄉僻壤慢慢查帳吧!」
她手腳麻利地將沉甸甸的蛇皮袋往肩上提了提。
右腿猛地發力,準備將留在外面的左腳徹底邁進溫暖的車廂。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
火車站前空曠的廣場方向,突兀地爆開一聲刺耳至極的輪胎急剎聲!
那聲音尖銳得像是一把生鏽的鐵鋸,狠狠切割著厚重的玻璃,直刺所有人的耳膜。
「砰——轟隆!」
緊接著,一聲震耳欲聾的驚天巨響在候車室入口處炸開。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活像一頭徹底發了瘋的鋼鐵猛獸。
它根本無視任何阻攔,以一種蠻橫霸道的姿態,直接撞開了站台外圍那道堅固的檢票口鐵柵欄!
生鏽的鐵條被巨大的衝擊力撞得扭曲變形,四下飛濺。
原本還在慢吞吞檢票的車站工作人員嚇得驚聲尖叫,連滾帶爬地躲到一旁。
吉普車絲毫沒有減速的意思。
車身裹挾著漫天飛舞的塵土和狂暴駭人的氣息,猶如一支出膛的黑色利箭,直直地殺向月台!
「我的老天爺!快躲開!」
「車瘋了!快跑啊!」
月台上的旅客們嚇得魂飛魄散,紛紛丟下行李四處逃竄。
狂飆的吉普車徑直衝到那列剛剛準備啟動的綠皮火車正前方。
駕駛座上的男人猛打方向盤,腳下死死踩住剎車踏板。
「吱——」
粗大的橡膠輪胎在粗糙的水泥月台上劇烈摩擦,擦出一大片刺鼻的白色濃煙。
吉普車以一個極其野蠻、霸道無比的甩尾動作,在原地完成了一個完美的橫向漂移。
龐大堅硬的車身,就這麼嚴絲合縫、死死地封鎖在了綠皮火車的火車頭正前方!
只差不到半米的距離,兩輛龐然大物就會迎頭相撞!
火車司機嚇得魂都沒了,拼了老命拉下緊急制動閘。
伴隨著一長串刺耳的鋼鐵摩擦聲,火車輪子在鐵軌上擦出耀眼的火星,硬生生地停了下來。
全場一片大亂,到處都是旅客驚恐的尖叫聲和孩童的啼哭聲。
那輛橫亘在火車頭的軍綠吉普,引擎還在發出沉悶狂躁的低吼。
駕駛座那側厚重的車門,被裡面的人一腳重重踹開!
車門撞擊到極限,發出痛苦的嘎吱聲。
賀京州踩著一雙鋥亮的黑色軍靴,大步流星地跨下車,踏上了混亂的水泥月台。
男人身上那件黑色夾克被夜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寬闊挺拔的脊背緊繃著,周身攜帶的壓迫感如同排山倒海般席捲而來,壓得人幾乎喘不過氣。
月台頂端昏黃的燈光打在他冷峻硬朗的臉龐上。
那雙深邃的黑眸,因為一路不要命的狂飆和壓抑到頂點的暴怒,充血泛起駭人的紅血絲。
宛如一頭剛剛撕咬過獵物、浴血而來的叢林煞神。
賀京州根本沒有理會周圍那些驚恐的視線。
他邁開長腿,踩著滿地凌亂的碎石,筆直地走向第三節車廂。
他那雙猩紅的眼眸,穿過層層人群,精準無比地、死死地鎖定了僵在車廂台階上的那道纖細身影。
喬麥那張塗滿鍋爐黑灰的臉,根本騙不過他的眼睛。
即使她化成灰,他也能憑著骨子裡的直覺一眼把她揪出來!
賀京州在距離台階僅有幾步之遙的地方停下腳步。
男人胸膛劇烈起伏,垂在身側的雙手緊緊攥成鐵拳,骨節泛出森冷的慘白。
「喬麥!」
一聲暴怒的嘶吼,從男人咬緊的後槽牙里硬生生擠了出來。
這聲音夾雜著毀天滅地的怒火與不容忤逆的霸道,如同平地炸響的驚雷,穿透了整個喧鬧的人群。
他死盯著那個還保持著攀爬姿勢的女人。
字字句句,重若千鈞地砸在月台之上。
「你敢帶著我的種跑一步試試?!」
這句話一出,周圍幾個還沒跑遠的旅客齊刷刷地轉過頭,滿臉震驚地吃著這個驚天大瓜。
而站在鐵皮台階上的喬麥,整個人如遭雷擊。
她那隻提著巨大蛇皮袋的手,就這麼直挺挺地僵在半空中。
原本馬上就要邁進車廂的左腿,像是被灌了鉛一樣,再也挪動不了分毫。
喬麥睜大了一雙澄澈的眸子,死死看著眼前這個如殺神降臨般堵在車門前的男人。
剛剛還因為即將逃脫而狂喜的大腦,在此刻徹徹底底地陷入了宕機狀態。
所有的思緒全都變成了一片空白。
他知道了!
他居然全都知道了!
從招待所的那個夜晚,到她懷了他的孩子,這個男人竟然在這麼短的時間內把所有的底細扒得一乾二淨!
被當場抓包的她,渾身的血液都在逆流發涼。
面對徹底發瘋、不顧一切飆車封鎖月台的活閻王。
她到底還能怎麼圓這個驚天大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