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的彈簧刀刃死死貼著粗布衣裳。
刀鋒傳來一陣陣森寒的涼意,直逼喬麥微微隆起的腹部。
換作尋常挺著大肚子的女人,面對這種窮凶極惡的歹徒,早就嚇得雙腿發軟、跪地求饒了。
喬麥卻連半根眉毛都沒動一下。
那雙澄澈的眸子裡,看不到一絲一毫對死亡的恐懼。
她那張塗滿鍋爐黑灰的臉上,反而扯出一抹冰冷至極的嗤笑。
「想要錢,是嗎?」
喬麥的聲音異常冷靜,甚至帶著幾分嘲弄。
她伸進蛇皮袋裡的右手,並沒有去掏那些用來救命的鈔票和糧票。
而是精準地摸到了一個硬邦邦的塑料小圓柱體。
這是一個她利用廢舊鐵皮和塑料管,親手拼裝的簡易按壓噴壺。
在這個魚龍混雜的八零年代,她一個單身女人出門在外,處處是防不勝防的風險。
她怎麼可能毫無防備地把自己置於險境?
噴壺裡裝的液體,是她前兩天趁著在食堂後廚幫忙,用最毒的朝天椒熬煮出來的濃縮汁液。
為了增加殺傷力,她甚至還往裡面勾兌了高濃度的工業用酒精,以及刺鼻的生石灰粉水。
這絕對是一瓶能讓人痛不欲生的「高配版工業防狼噴霧」。
黃牛老鬼見她半天沒把錢掏出來,以為她是在故意拖延時間。
他那張乾癟的臉上閃過一抹急躁與兇狠。
「敬酒不吃吃罰酒!老子先給你這肚子放點血,看你還老不老實!」
老鬼惡狠狠地叫罵著,握緊彈簧刀的手臂青筋暴起,猛地往前一送。
就在他發力刺向喬麥的那一剎那!
喬麥以雷霆之勢抽出右手,動作快得只能看見一道殘影。
她將噴壺的金屬噴嘴,死死對準了老鬼那雙滿是貪婪的綠豆眼。
大拇指毫不留情地狠狠按下!
「滋——!」
一股刺鼻嗆人的紅褐色濃霧,劈頭蓋臉地直衝老鬼的面門噴射而出。
濃烈的辣味混合著酒精的揮發,精準無誤地扎進了他的眼角膜里。
「啊——!!!」
「我的眼睛!!好痛!!」
老鬼發出一聲殺豬般悽厲的慘叫,這聲音仿佛要把整條暗巷都給撕裂。
他手裡的彈簧刀「哐當」一聲砸在青石板上。
整個人就像一條被扔進了滾燙油鍋里的泥鰍,痛苦地捂著雙眼。
他重重地栽倒在地,在滿是黑泥和污水的石板路上瘋狂打滾、哀嚎。
這種高濃度的特製辣椒水,足夠讓他的眼睛在接下來幾個小時裡體驗生不如死的灼燒劇痛。
喬麥冷眼看著地上像蛆蟲一樣扭曲的男人,沒有半分同情。
對付這種圖財害命的人渣,任何聖母心都是對自己的殘忍。
她上前一步,穿著硬底布鞋的腳抬起,精準無誤地重重踩在老鬼那隻拿刀的右手手腕上。
腳尖用力一碾。
老鬼又是一聲慘烈的痛呼,枯瘦的手指徹底痙攣,無力地張開。
喬麥彎下腰,從他的破舊軍大衣兜里,乾脆利落地抽回那五十塊錢巨款。
緊接著,她一把奪過那張珍貴的綠色硬紙板火車票。
「這是給你長個教訓,下輩子招子放亮一點,別什麼人的主意都敢打。」
喬麥拍了拍車票上沾染的灰塵,將錢和票貼身放好。
她抓起地上的蛇皮袋,頭也不回地快步走出了這條陰暗的黑市巷子。
同一時間,紅星機械廠單身宿舍樓。
伴隨「砰」的一聲震耳欲聾的巨響。
喬麥宿舍那扇薄薄的木門,被賀京州裹挾著雷霆之怒的長腿一腳踹開。
生鏽的門鎖直接崩碎,木屑四濺,在走廊里砸出沉悶的聲響。
賀京州大步跨進屋內,眼前的景象卻讓他徹底僵立在原地。
空了。
整個屋子被搬得乾乾淨淨,就像被蝗蟲過境掃蕩過一般。
木板床鋪上光禿禿的,原本堆滿複習資料的書桌上也乾乾淨淨。
甚至連洗臉架上的半塊肥皂,還有牆角用來抓蟑螂的毒餌藥包,都沒留下半點痕跡。
這哪裡是去省城看病的架勢?
這是做好了萬全的準備,鐵了心要跟他徹底劃清界限,帶著他的種遠走高飛!
賀京州站在空蕩蕩的屋子正中央,高大挺拔的身軀不可抑制地微微發顫。
胸腔里那股被欺騙、被戲弄、被拋棄的暴戾之火,直衝天靈蓋,燒得他理智全無。
他猛地仰起頭,喉嚨里溢出一聲低啞的冷笑。
那笑聲透著讓人毛骨悚然的森寒與暴虐。
男人深邃的眼底逼出一抹駭人的猩紅,猶如一頭徹底發狂、要將獵物拆吃入腹的野獸。
「想跑?喬麥,就算是把這天翻過來,我也要把你抓回來!」
賀京州咬緊後槽牙,轉身大步流星地衝下樓梯。
軍靴踩在水泥台階上,發出催命般的沉重聲響。
廠委大樓前,機械廠的專車司機正準備把那輛軍用吉普停進車庫。
賀京州如同鬼魅般衝到車前,一把拉開駕駛座的車門。
他動作粗暴至極,直接將還沒反應過來的司機拽了下去。
「廠、廠長?您這是要……」司機嚇得雙腿打顫,話都說不利索。
賀京州一言不發,直接奪過車鑰匙,長腿一跨坐進駕駛座。
修長的手指快速擰動點火開關。
腳下的油門被毫不留情地一腳踩到底!
「轟——!!!」
震耳欲聾的引擎轟鳴聲撕裂了家屬院寧靜的夜空。
軍綠色的吉普車如同離弦的黑色利箭,猛地躥了出去。
粗大的橡膠輪胎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劇烈摩擦,發出一聲尖銳的長嘯。
地面上被生生擦出刺鼻的白色濃煙和兩道焦黑的輪胎印。
賀京州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手背上的青筋如虬龍般暴起。
狂風順著降下的車窗倒灌進來,將他額前的碎發吹得凌亂不堪。
那雙猩紅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的道路。
車身在夜色中劃出一道凌厲至極的弧線,以近乎失控的瘋狂速度,一路狂飆殺向小鎮火車站。
任何敢擋在前面的人或物,似乎都會被這輛狂怒的鋼鐵野獸碾得粉碎。
小鎮火車站的月台上,夜風凜冽。
遠處的鐵軌盡頭,信號燈閃爍著冰冷且有規律的紅光。
龐大的綠皮火車像一頭蟄伏的鋼鐵巨獸,安安靜靜地停靠在站台旁。
「嗚——!」
火車的汽笛突然發出悠長而嘹亮的長鳴,聲浪震顫著沉沉的夜色。
這刺耳的鳴笛聲預示著,列車即將關門發車。
穿著藏藍色制服的乘務員站在車廂門口,手裡正用力揮動著綠色的小旗子。
「前往省城的旅客抓緊最後時間上車!準備關門了!」
乘務員拿著鐵皮大喇叭,對著空蕩蕩的月台大聲催促。
喬麥提著那個沉甸甸的蛇皮袋,氣喘吁吁地穿過昏暗的檢票口。
由於剛才在巷子裡的那番驚險搏鬥,她跑得渾身是汗。
額頭上的汗水沖刷著厚重的鍋底灰,在臉上留下一道道滑稽的痕跡。
但她那雙清澈的眼眸里,卻燃燒著即將逃出生天的明亮希冀。
聽著那聲催促的汽笛,她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稍稍鬆懈下來。
長長地舒了一口夾雜著白霧的寒氣。
總算是趕上了。
只要上了這趟開往省城的列車,離開這個偏僻的小鎮。
那個冷麵活閻王就再也找不到她,更別想搶走她肚子裡的孩子!
喬麥抓緊了手裡那張帶著黃牛體溫的車票,加快腳步走到列車的第三節車廂門前。
她抬起右腿,一隻腳穩穩地踏上了車廂那級生鏽的鐵皮台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