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聲極其清脆響亮的巴掌聲,在喧鬧雜亂的月台上突兀地響起。
喬麥使出渾身解數,一巴掌狠狠拍開了賀京州那隻覆在她肚子上的寬大手掌。
男人手背上立刻浮現出五道清晰的紅指印,足見她用了多大的力氣。
她像一隻被逼入絕境、渾身豎起尖刺的小刺蝟,迅速往後退了兩大步。
拉開安全距離後,她直接扯著有些嘶啞的嗓子,先發制人地吼了起來。
「什麼繼承人!你少在這裡滿嘴噴糞!」
喬麥把聲音拔得老高,存心要讓周圍所有的候車旅客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這是昨晚在廠里食堂,那碗油膩的紅燒肉吃多了!腸胃不消化導致嚴重脹氣!」
她挺直了腰板,指著賀京州的鼻子,理直氣壯地大聲譴責。
「你一個大男人,大庭廣眾之下對我一個女同志拉拉扯扯,還要不要臉了?」
「我警告你,趕緊給我讓開!好狗還不擋道呢!」
眼看賀京州沉著臉往前逼近半步,喬麥立刻拔高音量,發出最嚴厲的警告。
「你再敢對我動手動腳,我馬上就喊人抓流氓了!」
她反手指著火車站外圍那個亮著警燈的治安亭方向。
「公安局的執勤點就在外面!只要我喊一嗓子,立馬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八零年代初的社會風氣格外保守嚴苛。
老百姓們最痛恨、最見不得的,就是那些在街頭巷尾調戲婦女的流氓惡棍。
喬麥這番中氣十足的求救式叫罵,宛如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巨石。
原本只是站在不遠處指指點點、看熱鬧的旅客們,呼啦啦地全圍攏了過來。
幾個穿著深藍色工人制服、膀大腰圓的熱心漢子,直接大步跨上前。
他們像一堵肉牆一樣,牢牢地擋在了喬麥的身前。
「幹什麼呢幹什麼呢!這小伙子長得人模狗樣,怎麼淨幹缺德事!」
「就是!光天化日之下強迫人家女同志,還有沒有王法了!」
「大伙兒都別走,把這人圍起來!絕不能讓這種社會敗類跑了!」
連剛才那個站在車廂門口催促上車的列車員,也立刻放下了手裡的綠色小旗。
他拎著一把沉甸甸的手電筒,氣勢洶洶地從鐵皮台階上跳了下來。
一道刺眼的白色強光直接打在賀京州那張冷峻鐵青的臉上。
周圍每一個人的眼中,都閃爍著不容侵犯的正義光芒。
大家摩拳擦掌,隨時準備見義勇為,把這個開著吉普車橫衝直撞的「盲流子」扭送公安局。
有了這麼多熱心群眾撐腰,喬麥高懸在嗓子眼的心總算落回去了一半。
她躲在一個提著竹籃子的大媽身後,安全感大增。
那張塗滿鍋爐黑灰的臉上,忍不住浮現出一抹得意洋洋的神色。
她微微揚起下巴,挑釁地看向被人群包圍的賀京州。
在這個把作風問題看得比命還重的年代,流氓罪就是一條帶電的高壓線。
賀京州可是堂堂國營大廠的一把手,前途無量的體制內紅人。
這種身居高位的人,最看重、也最害怕的就是名譽受損。
一旦在這個人多眼雜的火車站被扣上「耍流氓」的帽子,不僅這身皮要被扒掉,以後也別想在官場上混了。
喬麥在心裡打好了如意算盤。
她料定這位冷麵廠長絕對不敢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事情鬧大。
為了保全名聲,他肯定只能吃個啞巴虧,打碎了牙往肚子裡咽,乖乖放她上火車走人。
面對周圍人群鋪天蓋地的指責和唾罵,賀京州根本不為所動。
他身姿筆挺地站在原地,猶如一座無法撼動的冰山。
連半個眼神都沒有分給那些群情激憤的熱心群眾。
男人那雙因為一路狂飆而布滿紅血絲的黑眸,穿透層層阻礙,死死鎖定在喬麥那張得意的臉上。
看著她那副自作聰明、死不悔改的狡黠模樣,他胸腔里的怒火燒到了極點。
喉結上下滾動,賀京州發出一聲低沉且充滿嘲弄的冷嗤。
他連一句多餘的辯解都懶得說。
直接將骨節分明的大手,探進了身上那件軍綠色大衣的內側口袋裡。
修長的手指夾出了一張薄薄的、被揉捏得有些褶皺的紙單。
賀京州猛地轉身,長腿邁開,大步跨到那輛被他開得橫在鐵軌前的吉普車旁。
「啪!」
一聲沉悶而極具爆發力的拍擊聲,在喧鬧的月台上轟然作響。
那張單據被他毫不留情地,狠狠拍在了冰冷的金屬引擎蓋上。
單據右下角,那枚屬於鎮職工醫院婦產科的鮮紅公章,在昏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刺目。
賀京州轉過身,粗糙的手指重重地戳在那張薄紙上。
他指著那上面清清楚楚的化驗指標數據,嗓音猶如雷霆萬鈞。
聲音大到蓋過了綠皮火車的汽笛聲,讓整個月台的所有人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HCG指標超過五千!孕酮數值畸高!」
「這是縣醫院婦產科大夫親筆簽名的確認早孕單!」
賀京州冷眼看著躲在人群後的女人,字字句句化作實質性的巴掌,狠狠抽在她的臉上。
「你管這叫吃了紅燒肉不消化脹氣?!」
男人的怒吼聲仿佛要將頭頂沉沉的夜空徹底撕裂,帶著讓人無法反駁的威壓。
「喬麥!你今天倒是當著大傢伙兒的面,給我吐個孩子出來看看!」
這番話一出,猶如一顆重磅核彈在人群的正中央轟然引爆。
剛剛還在摩拳擦掌準備討伐「流氓」的熱心群眾,全都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砸懵了。
那個提著手電筒的列車員最先反應過來。
他快步走到引擎蓋前,將手電筒的光束打在那張化驗單上。
紙面上白紙黑字寫著的「早孕」兩個大字,以及那枚根本做不了假的醫院紅章,清清楚楚地展現在所有人面前。
這根本不是什麼仗勢欺人的耍流氓!
這是一出令人髮指的傷風敗俗醜聞!
圍觀群眾的眼神頃刻間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轉變。
從剛才那種看受害者的同情,徹底變成了看一堆惡臭垃圾的極度鄙夷。
擋在喬麥身前的那個熱心大媽,像是沾染了什麼要命的瘟疫一樣,猛地往旁邊跳開好幾步。
風向徹底變了,群眾的怒火比剛才燃燒得更加猛烈。
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大家看向喬麥的眼神就從「抓流氓」變成了「抓破鞋」。
在八零年代初的保守小鎮上,未婚先孕可是要拉去剃陰陽頭、遊街示眾的驚天大罪!
各種惡毒的謾罵和唾棄聲,猶如排山倒海的洪水般朝喬麥湧來。
這女人不檢點就算了,居然還敢在這裡顛倒黑白、倒打一耙污衊別人!
剛才還在心裡打著算盤的喬麥,臉上的血色褪得乾乾淨淨,慘白得像一張紙。
在鐵打的醫學數據面前,她的狡辯顯得如此蒼白可笑。
一百零八個跑路計劃全部宣告破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