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麥的身姿輕盈得像只掠過水麵的燕子。
她腳尖猛地蹬地,身子往旁邊利落地一側。
那盆又餿又油的髒水擦著她的衣角飛了過去,「吧唧」一聲全砸在了青石板上。
飛濺起來的泔水四下崩裂。
大半盆帶著豬油花和爛菜葉的污水,全數反彈到了李夫人的小腿上。
「哎喲我的親娘哎!」
李夫人發出殺豬般的慘叫,肥胖的身軀猛地往後退了好幾步。
她那條專門托人從滬市買回來的的確良新褲子,此刻掛滿了黏糊糊的白油和爛菜幫子。
散發著令人作嘔的餿臭味。
喬麥停下腳步,轉過身,居高臨下地把這胖女人打量了一番。
「阿姨,這手抖腳抖的帕金森毛病可不輕啊。」
她聲音清脆,字字句句往李夫人心窩子上扎。
「有病就趕緊去衛生所開點藥,平時就少洗點衣服,別在這大庭廣眾之下發癲。」
說完,喬麥連多餘的眼神都沒給,拎著蛇皮袋大步跨進小紅樓。
反手「砰」地一聲,把院門關了個嚴嚴實實。
門外,李夫人氣得七竅生煙,渾身的肥肉都在哆嗦。
「反了!這真是反了天了!」
她一邊拿涼水拼命搓洗褲腿,一邊咬牙切齒地咒罵。
就在這時,廠里保衛科的小幹事騎著二八大槓急匆匆趕來。
小幹事在車棚那頭截住了剛停好吉普車的賀京州。
「賀廠長!總廠那邊來了緊急電話,讓您馬上過去開個會,車在外面等著了!」
賀京州眉頭一皺,看了一眼小紅樓的方向。
他本想回去交代兩句,但小幹事催得緊,只能轉身上了總廠派來的伏爾加轎車。
這一幕,全被水井邊的官太太們看在眼裡。
李夫人臉上的肥肉擠成一團,眼底透出幾分惡毒的算計。
賀閻王一走,這小紅樓里可就只剩那個沒依沒靠的野丫頭了!
她連衣服都不洗了,甩干手上的水,衝著旁邊幾個女人招了招手。
一群人嘀嘀咕咕地湊在一起,隨後直奔家屬院後勤幹事的辦公室。
這大院裡的吃穿用度,全靠後勤處按月發放票證和物資。
管後勤的王幹事,早年受過老李的提拔,對李夫人向來是言聽計從。
李夫人往辦公桌前一坐,直接發了話。
「小王,賀家剛領回來的那個鄉下女人,不懂咱們大院的規矩。」
「新房的物資供應,你先給她扣下,讓她長長記性。」
王幹事心領神會,立刻在帳本上畫了個叉。
原本該發給賀家新房的幾百斤蜂窩煤,還有這個月的一斤半肉票,全被死死卡住。
理由找得冠冕堂皇:月末盤點,下周再說。
臨近中午,日頭毒辣。
喬麥在寬大的架子床上睡了一覺,被肚子裡的一陣翻江倒海給鬧醒了。
孕早期的反應來得洶湧。
她不僅頭暈目眩,低血糖更是讓她四肢發軟,胃裡像是有隻手在死命地揪扯。
喬麥強忍著噁心爬起身,走進廚房,打算先煮碗麵條墊墊肚子。
可她翻遍了整個廚房,米缸是空的,菜籃子是空的。
最要命的是,灶台下的煤球箱子也比臉還乾淨。
連一塊生火的蜂窩煤都沒有,這鍋灶根本沒法用。
就在喬麥餓得直冒冷汗的時候。
窗外突然飄進來一股異常濃郁的肉香味。
那是上好五花肉在熱油里煸炒,混合著八角、桂皮和醬油焦糖化的醇厚香氣。
這股味道順著窗縫直往喬麥的鼻子裡鑽。
對於一個低血糖發作、餓了快一整天的孕婦來說,這簡直是最殘忍的折磨。
喬麥扶著牆,慢慢走到窗前,推開了一條縫。
只見賀家院牆外面,李夫人和幾個官太太不知什麼時候搬來了一個燒得通紅的煤爐。
爐子上架著一口大鐵鍋,裡面咕嘟咕嘟燉著一整鍋紅燒肉。
肥瘦相間的肉塊在濃油赤醬里翻滾,香氣四溢。
李夫人手裡拿著一塊硬紙板,正對著鍋口死命地扇風。
那風向不偏不倚,全都順著喬麥開著的窗戶灌了進去。
「哎呀,這肉可真香啊!」
李夫人一邊扇風,一邊扯著嗓子大聲顯擺。
「咱們大院的供應就是好,每個月都有新鮮肉吃。」
旁邊燙著捲髮的女人立刻大聲附和。
「是啊,不像某些不知道打哪來的叫花子。」
「住著這麼寬敞的房子有什麼用?連塊生火的煤球都領不到,只能在這兒聞味兒咯!」
「沒那個金剛鑽,就別攬瓷器活。這大院的飯,可不是什麼野丫頭都能吃得上的!」
幾個女人圍著煤爐,笑得花枝亂顫,字字句句都透著明晃晃的刁難。
用這種下作的法子來折磨一個餓肚子的孕婦,簡直陰損到家了。
喬麥站在窗戶後面,胃裡又是一陣尖銳的抽痛。
她的肚子甚至發出了「咕嚕嚕」的巨大抗議聲。
餓是真餓,氣也是真氣。
換成個麵皮薄的姑娘,這會兒怕是已經躲在被窩裡偷偷抹眼淚,或者低聲下氣地出去求人了。
但喬麥站在那兒,脊背挺得筆直。
她那雙清亮的眸子裡,找不出一絲一毫的委屈和怯弱。
她隔著窗戶玻璃,冷冷地掃視著外面那群洋洋得意的老娘們。
仿佛在看一群跳樑小丑。
喬麥的手慢條斯理地伸進工裝外套內側。
那裡貼身縫著一個十分隱蔽的暗袋。
她手指一勾,從裡面摸出了一樣東西。
那是一本嶄新的、帶著鮮紅封皮的本子。
正中央,印著燙金的國徽和四個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