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鮮紅的證件被她穩穩捏在指尖。
封皮上燙金的國徽下方，赫然印著四個大字：特級配給。
這是在火車站領證時，賀京州連同那一厚沓大團結一起塞給她的。
在這個買塊香皂、割半斤肥肉都要憑票的八零年代。
這張代表著高級幹部特權的配給證，簡直就是暢通無阻的萬能通行令。
喬麥將配給證揣進兜里，轉身大步走進客廳。
紅木茶几上，端端正正地擺著一台黑色的搖把子公用電話。
她拿起厚重的聽筒，修長的手指快速轉動撥號盤。
「總機，幫我接縣城第一國營飯店，直接找你們經理辦公室。」
電話那頭傳來幾聲雜音，隨後被迅速接起。
「喂，哪位？」一個略顯慵懶的中年男聲傳了過來。
喬麥清了清嗓子，脊背挺得筆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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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完全拿捏住了大院高幹太太的架勢，語氣冰冷且張揚。
「我是賀京州的愛人。」
「現在拿著他的特級配給證，要點幾道硬菜。」
電話那頭的經理原本還漫不經心，正捧著大茶缸子喝水。
聽到「賀京州」和「特級配給證」這幾個字，嚇得手腕一抖，滾燙的茶水直接潑在了褲腿上。
全縣上下，誰不知道紅星機械廠那位鐵腕冷血的賀閻王？
那可是連縣委領導都要客客氣氣禮讓三分的活財神！
「哎喲！原來是賀廠長的愛人！您請吩咐，想吃點什麼？」
經理顧不上大腿的燙傷，猛地站直身子，語氣立馬變得無比諂媚。
喬麥餓得兩眼發花，根本懶得跟他廢話。
「把你們飯店今天最好的特色硬菜，全給我做一份。」
「半小時內，送到紅星機械廠一號院來。少一根頭髮絲，這單子我就不簽了。」
「明白！保證給您辦得漂漂亮亮！」
掛斷電話，喬麥拖了一把吱呀作響的藤椅，慢條斯理地坐在小院的葡萄架下。
牆外，李夫人扇風的手腕都快搖脫臼了。
她擦了一把額頭上的熱汗，豎起耳朵聽了聽賀家院子裡的動靜。
裡頭靜悄悄的，連個切菜剁肉的聲兒都沒有。
「呵，肯定是餓得低血糖，躺在床上起不來了。」李夫人得意地撇了撇嘴。
捲髮女人湊過來，咽著口水死死盯著鍋里翻滾的肉塊。
「李姐，這肉都燉爛糊了，咱們趕緊盛出來分了吧。」
「也別光便宜了那個鄉下丫頭聞味兒，讓她乾瞪眼去吧！」
幾個官太太趕緊拿出國營廠產的白瓷海碗，正準備分食這鍋紅燒肉。
就在這時，大院寬闊的水泥馬路上傳來一陣十分刺耳的機械轟鳴聲。
「突突突突——」
一輛軍綠色的偏三輪摩托車像是一頭狂奔的野豬，一路呼嘯著衝進家屬大院。
車廂后座上，竟然擠著三個穿著整潔白大褂、戴著高高廚師帽的男人。
這種打扮，在這年頭可是縣城第一國營大飯店掌勺大廚的專屬標誌！
摩托車在一號院的紅漆鐵門前一個急剎。
輪胎在地面劇烈摩擦，揚起的灰塵直接撲進了李夫人那鍋燉得正香的紅燒肉里。
水面上立刻飄起了一層灰濛濛的泥土。
「瞎了眼了！怎麼騎車的！」李夫人氣得跳腳，破口大罵。
可當她看清車上下來的人時，剩下的話全卡在了嗓子眼。
帶頭的胖大廚滿頭大汗，手裡穩穩端著一個三層的紅木大食盒。
胖大廚連看都沒看這群官太太一眼，恭恭敬敬地敲開了賀家新房的院門。
「賀太太您好！第一飯店後廚給您送特供餐來了！」
喬麥打開門，側了側身子，讓開一條道。
三個大廚魚貫而入，手腳麻利地將食盒裡的菜餚一盤盤端出。
全擺在了院子中央那張寬大的青石桌上。
隨著青花瓷的蓋子被一一揭開。
一股十分霸道、層次異常豐富的奢華香氣，如同無形的巴掌，狠狠扇向了牆外那幾個女人。
這香味里有濃郁的海鮮鮮甜，有老鴨高湯的醇厚。
那股子直衝腦門的香味，直接把那鍋沾了灰的廉價紅燒肉秒成了豬食。
李夫人和捲髮女人都看直了眼，不由自主地往前湊了兩步。
她們像壁虎一樣扒在矮牆上，伸長脖子往裡張望。
青石桌上，整整齊齊擺著八道國宴級別的豪華硬菜！
首當其衝的是蔥燒海參，海參烏黑髮亮，裹著濃郁粘稠的醬汁。
清蒸大石斑魚，魚肉白嫩得像豆腐，上面淋著滾燙的蔥油，還在滋滋作響。
還有一隻剛出爐的脆皮烤鴨，外皮烤得紅潤油亮，片得薄如蟬翼。
正中間是一盅鮑魚燉土雞湯，金黃色的湯汁在正午的陽光下泛著誘人的光澤。
這排場，別說是吃，這群官太太大半輩子連見都沒見過！
這年頭，就算是有錢也買不到這麼頂尖的食材，必須得有高級領導的特供批條！
喬麥大刀闊斧地坐在藤椅上，甚至連筷子都沒拿。
她直接捏起一隻足有小孩拳頭大小的紅燒鮑魚，漫不經心地咬了一大口。
鮮甜的鮑魚汁水四溢，口感軟糯彈牙。
她一邊嚼，一邊抬眼看向牆外那群瞠目結舌的女人。
「哎呀，這鮑魚肉太厚，嚼著真累牙。」
喬麥故意拖長了音調，聲音清脆響亮，傳遍了整個小院四周。
「比起這乾巴巴的紅燒豬肉，還是海鮮吃著舒坦。你們說是不是？」
這句話，像是一記響亮的連環耳光，狠狠抽在李夫人的臉上。
牆外的官太太們呆若木雞，喉嚨里不停地吞咽著口水。
她們低下頭，看了看自己鍋里那幾塊切得四四方方的肥肉。
原本覺得香氣撲鼻的紅燒肉，現在聞起來竟然透著一股子難以下咽的腥臊味。
加上裡面落滿了灰塵，簡直慘不忍睹。
幾個人臉上的表情比吞了蒼蠅還要難看一百倍。
誰能想到，這個她們眼裡連煤球都燒不起的村姑。
竟然能憑著一張特級配給證，把國營大廚搖到家裡來做了一桌國宴！
李夫人死死攥著手裡的破硬紙板，指甲都快掐斷了。
她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眼珠子嫉妒得發紅，像是要滴出血來。
絕對不能就這麼認栽！
李夫人咬著牙，不甘心地四下打量著賀家的院落。
突然，她的眼珠子骨碌一轉，視線越過矮牆，直勾勾地停在了院子角落裡。
那裡擺著一台用厚厚防塵罩蓋著的方頭方腦的大傢伙。
那是全院上下唯一一台，也是全廠最金貴的高級電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