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京州大步跨過院門,帶著一身生冷駭人的氣場。
滿院子的狼藉直挺挺地撞進他的視線。
一灘灘飄著爛菜葉的污水,一台冒著焦黑濃煙的綠皮洗衣機。
還有站在正中央,手裡正把玩著一把生鏽十字螺絲刀的喬麥。
賀京州的瞳孔猛地收縮,心臟不受控制地突突直跳。
他長腿邁開,三兩步衝到喬麥跟前,完全無視了那台身價五百塊的蘇聯金貴貨。
大掌一把攥住喬麥纖細的手腕,劈手奪下那把沾著陳年機油的危險鐵器。
「哐當」一聲。
沉甸甸的螺絲刀被他遠遠擲飛,砸在水泥牆上,落進草叢裡。
「誰讓你碰這些破爛玩意的?」
賀京州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後怕與急躁。
他緊緊拉著喬麥的手,翻來覆去地仔細檢查,連指甲縫都沒放過。
確認那雙白皙的小手上沒有被鋒利的鐵皮劃傷,他緊繃的下頜線才稍微鬆懈了幾分。
「廠里後勤部的那些老東西全都死絕了嗎?」
賀京州壓著火氣,低聲呵斥著。
「修個破機器還要你一個懷著孕的女人親自動手?傷到手怎麼辦!」
喬麥被他這如臨大敵的模樣弄得有些發懵。
她剛想開口解釋,自己只是順手接了個電容線而已。
賀京州卻已經轉過了身。
男人高大的身軀嚴嚴實實地擋在喬麥身前,像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
他那雙漆黑的眸子掃向水井旁那群瑟瑟發抖的女人。
原本對著喬麥囂張跋扈的李夫人,此刻雙腿軟得直打擺子。
她緊緊扒著滿是青苔的矮牆,才勉強沒讓自己滑溜到地上去。
「賀、賀廠長……是你媳婦先把洗衣機弄出火星子的,我們只是……」
李夫人結結巴巴地想要替自己辯解。
「閉嘴。」
賀京州冷冷吐出兩個字。
聲音不大,卻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骨頭凍透的森寒。
他環視了一圈這群平時在大院裡作威作福、自視甚高的官太太。
當著全院家屬的面,賀京州一字一頓地砸下定音的狠話。
「我不管你們這群人以前在大院裡立過什麼破規矩。」
「從今天起,在這個家屬院裡,我賀京州媳婦的話,就是紅星機械廠的最高指令!」
男人的視線如同刀刃般落在李夫人那張慘白的胖臉上。
「以後誰要是再敢沒事找事,敢少她一塊生火的煤,剋扣她一口吃飯的糧。」
「明天一早,我就讓你們全家的男人排著隊去辦離職手續,馬上捲鋪蓋下崗!」
這句話如同一記重磅炸彈,直接轟碎了官太太們的所有驕傲。
李夫人嚇得險些咬斷舌頭,連半個反駁的字眼都不敢往外蹦。
她灰溜溜地縮起脖子,拽著捲髮女人,像喪家之犬一樣落荒而逃。
一場鬧劇就此被鐵腕鎮壓。
夜色漸深,大院裡的喧鬧徹底歸於平靜。
一號院的二層小紅樓里,亮著一盞昏黃卻十分溫暖的白熾燈。
今天是兩人扯證領本的第一天,也是名副其實的新婚夜。
喬麥換上了寬鬆的棉布睡衣,坐在寬大柔軟的架子床上,看著眼前的景象,一時有些恍惚。
那個白天在全廠人面前殺伐果斷、暴戾無情的冷麵閻王。
此刻正挽起高檔白襯衫的袖子,露出結實有力的小臂。
賀京州端著一個冒著熱氣的紅雙喜搪瓷盆,穩穩地放在床前的腳踏板上。
他單膝半蹲在地上,寬大的手掌伸進水裡試了試溫度。
隨後,男人握住喬麥纖細的腳踝,動作極其輕柔地幫她褪去粗線襪子。
喬麥縮了縮腳趾,臉頰不受控制地飄起兩朵紅暈。
「我自己洗就行了。你堂堂一個大廠長幹這活,傳出去讓人笑話。」
「我給我自己明媒正娶的媳婦洗腳,天經地義,誰敢笑話?」
賀京州頭也沒抬,不由分說地將她的一雙玉足按進溫熱的水中。
帶著厚重老繭的大掌覆上她的小腿肚。
因為孕早期氣血不足,她的小腿有些發酸。
賀京州便拿捏著恰到好處的力道,一下下耐心地幫她揉捏著。
熱水包裹著雙腳,舒服得喬麥直犯困。
她靠在鬆軟的枕頭上,視線越過賀京州寬闊的肩膀,看向對面的紅木書桌。
書桌正中央,擺著一本撕掉了一大半的紅色日曆。
旁邊用黑粗筆寫著一行格外醒目的大字:距離全國統一高考,還剩九十天。
喬麥眼底的困意漸漸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清明與堅韌。
省城大學的入場券,她志在必得。
只要考出去,她就能借著八十年代初的改革春風,徹底建立屬於自己的商業版圖。
深夜,萬籟俱寂。
喬麥在溫暖的被窩裡沉沉睡去,賀京州將她牢牢護在懷裡,呼吸平穩。
桌上那台平日裡絕不輕易動用、專門接聽上級重要指示的紅色保密電話,毫無徵兆地瘋狂鳴響。
「叮鈴鈴——叮鈴鈴——!」
急促的鈴聲在寂靜的夜裡顯得格外詭異和急迫。
值班的保衛科老張嚇了一大跳,連披在肩上的軍大衣都滑落到了地上。
他顫抖著雙手,小心翼翼地拿起那隻沉重的紅色聽筒。
「餵……這裡是紅星機械廠保衛科室……」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輕微的電流雜音。
緊接著,一道傲慢至極、帶著濃重京城口音的老者聲音,穿透聽筒重重地砸了過來。
「立刻讓賀京州來接電話。」
老者根本不給老張任何詢問的機會,語氣里透著高高在上的絕對命令。
「告訴他,京城葉家,來接他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