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邊剛泛起一層青灰色的晨光,大院裡還透著深秋的寒霜。
紅星機械廠大院的傳達室里,那台代表著最高權限的紅色保密電話再次發出震天響。
值班的王大爺嚇得手足無措,披著軍大衣一路小跑去了一號院砸門。
賀京州裹著一件厚實的軍呢大衣,踩著清晨的薄霧大步跨進傳達室。
他面若冰霜,連眼皮都沒抬,一把抓起桌上那隻沉甸甸的紅色聽筒。
電話那頭,京城葉家老爺子的聲音透著高高在上的施捨感,傲慢至極。
「京州,鬧夠了沒有?在那種窮鄉僻壤當個破廠長,還真把自己當土皇帝了?」
老爺子的拐杖在地磚上敲得震天響,順著粗糙的電話線傳了過來。
「葉家已經替你安排好了京城門當戶對的婚事!」
「立刻把你身邊那個上不得台面的村姑處理掉!下個月滾回京城受封,接管家族產業!」
賀京州聽著這番威逼利誘,喉嚨里溢出一聲不屑的冷嗤。
他握著聽筒的手指因為用力而骨節泛白,手背上青筋暴起。
「處理掉?那是我賀京州明媒正娶的老婆,肚子裡揣著我的親骨肉。」
男人的聲音壓得極低,透著一股子能把人連皮帶骨嚼碎的狠勁。
「你們葉家那點爛攤子,自己留著發霉發臭吧。」
「以後少往這打,我媳婦睡覺輕,嫌吵。」
話音剛落,賀京州根本不給對面任何反應的機會。
「啪」地一聲巨響。
聽筒被他重重砸回座機上,機身甚至在桌面上彈跳了一下。
他直接拔了電話線,徹底切斷了京城那邊氣急敗壞的咆哮。
賀京州帶著一身清晨的寒氣,推開了一號院的紅色鐵門。
他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直到身上的寒意被風吹散,才放輕腳步走進屋。
臥室里,喬麥已經披著棉衣起身了。
孕早期的反應讓她總是覺得口乾舌燥,迫切需要洗把冷水臉清醒一下。
她趿拉著厚底布鞋,走到院子裡的水泥水槽邊。
喬麥伸手擰開那隻黃銅水龍頭。
水管里發出一陣空洞的「呼哧」聲,乾癟得連一滴水都沒流出來。
門框上釘著一個小木箱,那是廠里專門給高級幹部家屬每天配送新鮮牛奶的定點奶箱。
喬麥伸手摸了摸箱底。
空空如也,連個玻璃奶瓶的底座都沒見著。
站在不遠處的賀京州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大步走上前,用力擰了兩下水龍頭,又死死盯著那個空蕩蕩的奶箱。
廠區家屬院的水管都是分片區獨立控制的,根本不存在全市統一停水的情況。
高級幹部的鮮奶供應更是雷打不動,每天早上六點準時由專人送到門前。
聯想到昨天李夫人和那群官太太吃癟後落荒而逃的狼狽模樣。
根本不用猜,肯定是後勤部那幫欺軟怕硬的孫子聽了挑唆,開始在背地裡使絆子。
明面上不敢得罪他這個冷血廠長,就暗地裡搞這種斷水斷糧的噁心伎倆。
賀京州的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陰沉下來。
他咬緊後槽牙,下頜線緊繃得像是一張拉滿的弓。
周身的煞氣幾乎要凝結成冰,連周圍的溫度都仿佛跟著降了幾度。
自己的女人懷著身孕,在自己眼皮子底下被人惡意斷了洗臉水和口糧。
這簡直是拿著生鏽的鈍刀子,往他賀京州的臉上狠狠地劃拉!
他一言不發地擼起平整的襯衫袖子,轉身就要往院外沖。
「你幹什麼去?」喬麥清脆的聲音在身後響起,叫住了他。
「去拆了後勤部那幫老東西的骨頭。」賀京州聲音嘶啞,帶著濃烈的殺氣。
「不長眼的東西,敢斷一號院的供給,我今天就讓他們全家去喝西北風!」
喬麥看著男人這副要吃人的暴怒模樣,不僅沒有害怕,反而輕笑出聲。
她慢悠悠地走到牆角,拎起一個帶提手的實木空水桶。
「急什麼?你一個堂堂大廠長,大清早就帶頭跑去砸部門,傳出去多難聽。」
喬麥提著木桶晃了晃,語氣輕鬆得仿佛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再說了,一點洗臉水和幾瓶牛奶而已,犯不著生這麼大火氣。」
「水沒了,我去公共水房打。牛奶嘛,我自己去拿。」
她這副不吵不鬧、淡定從容的架勢,落在賀京州眼裡。
不僅沒讓他覺得省心,反而讓他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死死攥住。
悶痛得厲害。
賀京州大步走回去,一把按住她手裡的木桶提手。
「我去打水,你回屋躺著。」他語氣強硬,卻透著掩飾不住的心疼與深沉的愧疚。
他本以為,把她娶進門,就能護著她安安穩穩,不用再受半點委屈。
可新婚第一天,就讓她面對這種下作的刁難。
喬麥卻堅定地拂開了他寬厚的大手。
「賀京州,我嫁給你,不是來當溫室里嬌滴滴的廢物的。」
她仰起頭,清亮的眸子裡閃爍著不容置疑的銳利鋒芒。
「在這個大院裡,靠你發脾氣立規矩是一回事。」
「但我喬麥,也有我自己立足的手段。」
「你趕緊去總廠開你的會,家裡的爛事,我自己能平。」
說罷,喬麥從他掌心裡奪回木桶提手,頭也不回地朝院外走去。
大院清晨的霧氣還沒有完全散盡。
喬麥拎著那隻半舊的實木水桶,腳步平穩地踩在青石板路上。
沿著圍牆走過拐角,就是大院家屬專用的公共水房。
她剛走到水房那扇掉漆的木門前。
還沒來得及邁步進去,就聽見裡面傳出一陣陣刺耳的鬨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