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房厚重的木門半掩著,裡面混雜著自來水的漂白粉味和女人尖銳的笑聲。
透過門縫,可以清楚地看到幾個穿著碎花襯衫的官太太,正圍著水槽邊的一個鐵絲網籃子。
籃子裡,赫然裝著三瓶蓋著白紙封口的鮮牛奶。
那是每天清晨由國營奶站專供一號院的高級營養品,瓶身上還印著紅色的五角星標誌。
李夫人手裡捏著一瓶,用指甲挑開封口紙,貪婪地嗅了一口那股醇厚的奶香。
「你們瞧瞧,賀廠長真是被那個狐狸精給迷了心竅!」
她扯著大嗓門,滿臉鄙夷地對周圍人嚷嚷,唾沫星子亂飛。
「這麼精貴的好東西,一個月配額也沒多少,竟然留給一個鄉下來的野丫頭喝!」
旁邊燙著捲髮的女人趕緊湊上來,一把搶過另一瓶牛奶,諂媚地附和著。
「就是!鄉下泥腿子喝慣了渾濁的井水,哪配喝這種高級貨?」
「她那窮酸破爛的胃口,喝了怕是連腸胃都要受不住,直接拉稀跑肚!」
「還是咱們李姐有手段,幾句話就讓後勤幹事把東西直接扣下來了。」
另一個女人捧著奶瓶,笑得前仰後合,眼角擠出深深的魚尾紋。
「那小蹄子現在怕是正在院子裡對著空奶箱抹眼淚,不知道怎麼跟賀閻王告狀呢!」
這番自鳴得意的嘲笑聲還沒落下,半掩的木門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木軸摩擦發出一聲刺耳的長音,硬生生打斷了水房裡的狂歡。
喬麥拎著那隻半舊的實木水桶,神色自若地跨過高高的門檻。
她今天穿了一件洗得發白的舊工裝,頭髮隨意挽在腦後。
未施粉黛的臉上,透著一股讓人無法忽視的清冷氣場。
水房裡頓時安靜下來,只剩下水龍頭沒關緊的滴水聲。
幾個太太像被掐住脖子的鴨子,呆呆地看著突然出現的正主。
她們似乎沒想到,喬麥不僅沒躲在家裡哭,還敢單槍匹馬地找過來。
李夫人眼底閃過一絲心虛,下意識地把手裡的半瓶牛奶往身後藏了藏。
喬麥將沉甸甸的木桶隨手放在濕漉漉的水泥地上。
她沒有像潑婦那樣撒潑打滾,也沒有委屈巴巴地開口質問。
她只是平靜地環視了一圈這群偷拿別人物資的婦人。
這種居高臨下的淡定姿態,反而讓水房裡的氣氛變得有些詭異的壓抑。
「拿著別人的專屬配給喝得這麼開心,大院家屬的規矩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喬麥語氣輕緩,甚至還帶著幾分不加掩飾的笑意。
她饒有興致地打量著李夫人那張僵硬的胖臉,慢條斯理地點評起來。
「不過也是,這新鮮牛奶最能補鈣強身。」
「各位阿姨年紀都不小了,胳膊腿脆得像朽木,確實該多補補。」
喬麥往前走了一步,強大的氣場逼得那幾個女人本能地後退了半步。
「多喝點,省得以後得了骨質疏鬆,連嘴碎跑腿的力氣都沒有了。」
這番不帶一個髒字的毒舌反擊,鋒利得像是一把手術刀。
直接切開了這群官太太偽善的面具,狠狠抽在她們的臉上。
李夫人臉上的橫肉劇烈抖動,原本得意的神色徹底垮塌。
那張胖臉由紅轉青,像個發脹的紫皮茄子。
她堂堂副廠長夫人,走到哪不是被人捧著慣著。
今天竟然被一個村姑指著鼻子罵老太婆、骨頭脆!
怒火中燒的李夫人徹底撕破了臉皮,決定用手裡的特權狠狠教訓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丫頭。
她轉身看向正在水房角落裡檢查水管的後勤部老張。
老張正是那個幫她們剋扣煤球物資的小張幹事的親爹。
「老張!總廠那邊不是剛發了通知,說最近幾天供水嚴重緊張嗎?」
李夫人扯開嗓子大吼,伸手指向喬麥面前的那一排水龍頭。
「把這幾根管子的總閘閥門給我擰死!一滴水也不准放出來!」
老張常年巴結李副廠長,這會兒自然是言聽計從。
他連半點猶豫都沒有,立刻從腰間的工具袋裡摸出一把大號管鉗。
厚重的鐵鉗卡在水槽下方的生鐵總閥門上,老張咬牙用力往下狠命一壓。
「吭哧」一聲悶響。
水管里原本微弱的流動聲徹底斷絕,只剩下乾癟的空氣在鐵管壁里迴蕩。
一排水龍頭徹底變成了沒用的鐵疙瘩。
李夫人抱著粗壯的手臂,居高臨下地看著喬麥。
那雙倒三角眼裡閃爍著惡毒且快意的光芒。
「賀太太,真是不湊巧啊。廠里水壓不夠,全面停水了。」
她故意拖長了音調,當面毫不掩飾地進行人格羞辱。
「反正你們鄉下人平時在泥地里打滾,皮實慣了。」
「十天半個月不洗臉不洗澡也沒什麼大不了的。」
「這兩天,你就先委屈委屈,帶著你那一身窮酸味憋著吧!」
面對這種極其幼稚的斷水斷糧手段。
喬麥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內心甚至毫無波瀾。
前世在波譎雲詭的跨國商戰里,她面對過百億級別的資金斷裂、面對過商業間諜的致命背叛。
什麼大風大浪沒有闖過來?
這種村口潑婦級別的低劣霸凌,在她眼裡連開胃小菜都算不上。
看著李夫人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臉。
喬麥甚至覺得這種降維級別的碰撞有些好笑。
她沒有理會李夫人的瘋狂叫囂,也沒有伸手去擰那些已經斷水的乾癟龍頭。
她將目光越過這群聒噪的女人,徑直看向了水房的後門方向。
視線最終落在了角落處。
那裡堆放著一堆後勤部還沒來得及清理運走的廢棄工業雜物。
幾根鏽跡斑斑的無縫鋼管橫七豎八地躺在地上。
旁邊散落著一堆沾滿陳年機油的六角螺帽,以及幾個剛從車間拆卸下來的高壓控制閥門。
看著那些粗糙卻充滿金屬力量感的重工業零件。
喬麥那雙清亮的眼眸悄然發生了變化。
她微微偏過頭,深邃的眸底浮現出一抹意味深長的專業審視。
那是她前世作為重工集團掌門人,深深刻在骨子裡的職業病徵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