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的大院食堂,到了月底統一發放物資的日子。
寬敞的打飯窗口前,排起了一條長長的隊伍。
家屬們拎著布袋子,拿著各種花花綠綠的票證,眼巴巴地等著按戶口人頭領每月的口糧。
後勤部的老王大馬金刀地坐在木桌後頭。
他耳朵上夾著一根原子筆,肥胖的手指在算盤上撥得噼里啪啦響。
李夫人領著幾個平時交好的官太太,早早就占了最前面的好位置。
她們根本不是來領物資的,而是專程來看笑話的。
老王手裡攥著李夫人暗中許諾的好處,把那份「雞毛」徹底當成了能壓死人的令箭。
他早就把一號院的配給物資單拎了出來,放在腳邊最顯眼的地方。
上午十點過半,喬麥踩著平緩的步子,出現在了食堂大門口。
她今天特意換了一身乾淨利落的藍色工裝,雖然懷著孕,但身板依舊挺得筆直。
看到喬麥走過來,排隊的人群下意識地讓開了一條道。
大傢伙都在竊竊私語,眼神里透著看熱鬧的興奮。
喬麥走到木桌前,將手裡的副食本輕輕放在桌面上。
「一號院賀京州家,領這個月的定額物資。」
老王眼皮都沒抬一下,從鼻孔里發出一聲輕蔑的冷哼。
他粗暴地翻開副食本,隨後從桌底下拉出兩個破舊的麻袋,重重地砸在喬麥腳邊。
「拿去!這是你們家這個月的蜂窩煤和細糧!」
袋口敞開著,裡頭裝的東西直接暴露在所有人的視線里。
喬麥低頭看了一眼,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
原本該是壓得規規矩矩、燒起來沒有異味的優質蜂窩煤。
此刻全被換成了散發著刺鼻硫磺味、碎成一灘爛泥的劣質黑煤渣。
這種煤點燃後會冒出大量的毒煙,別說用來做飯取暖,放在屋裡都能把人活活嗆死。
再看旁邊那個裝細糧的白布袋子。
按規定,廠長級別的配給,每月都有十斤純白的小麥麵粉。
可現在,那袋麵粉里竟然肉眼可見地摻雜著大把大把的粗黃沙子!
手一抓上去,砂礫磨著皮膚,沙沙作響。
這哪裡是給人吃的糧食,這分明是用來餵牲口的糙料。
這手段,已經不能用噁心來形容了,簡直是明目張胆地要把人往絕路上逼。
喬麥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並沒有像眾人預想的那樣大發雷霆。
她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視線從那兩隻破麻袋移到了老王油膩的臉上。
「煤和麵粉先放這。」
喬麥語氣平淡,仿佛看穿了這把低劣的戲碼。
「把這個月的肉票給我。一號院的定額,是一斤半鮮豬肉。」
老王聽見這話,像是聽到了天大的笑話。
他從抽屜里翻出一張蓋著紅印章的肉票,捏在手指間晃了晃。
「肉票?賀太太,我看你是沒弄明白自己是什麼身份吧?」
老王肥厚的嘴唇一咧,露出滿口黃牙,語氣里滿是嘲弄。
「你一個從鄉下土坑裡爬出來的泥腿子,平時連頓飽飯都吃不上。」
「那些細皮嫩肉的好東西,你那糙胃口吃得慣嗎?別吃完了半夜跑肚拉稀,還得浪費廠里的衛生紙!」
周圍排隊的家屬發出一陣壓抑的低笑。
站在一旁的李夫人更是毫不掩飾,捂著嘴笑得花枝亂顫,臉上的肥肉一抖一抖的。
老王見狀,越發得意忘形。
他兩隻手捏住那張珍貴的肉票,用力往兩邊一扯。
「嘶啦——」
清脆的紙張撕裂聲在安靜的食堂里顯得格外刺耳。
那張能換一斤半精肉的票據,直接被他撕成了兩半。
接著是第二下、第三下。
好好的一張票,轉眼間就被老王撕成了細碎的紙屑。
他囂張地揚起手,將那些碎紙片像撒紙錢一樣,全數揚在了半空中。
紙屑紛紛揚揚地落在喬麥的肩膀和腳邊。
「看在大家都是一個廠的份上,我替你做個主。」
老王拍了拍手上的灰塵,大聲向全食堂的人宣布。
「以後你們一號院的肉票和細糧定額,全都劃撥給李副廠長家!」
「這叫發揚風格,叫艱苦樸素!大夥說對不對啊?」
李夫人身後的幾個官太太立刻大聲叫好。
「老王說得太對了!鄉下人就該多吃點粗糧,這才是本分!」
「就是,占著茅坑不拉屎,真以為嫁給廠長就能當娘娘了?」
哄堂大笑聲在食堂空曠的房頂上盤旋。
惡毒的嘲諷和充滿鄙夷的視線,如同無數根無形的毒針,齊刷刷地扎向站在中央的喬麥。
老王被這種前呼後擁的追捧感沖昏了頭腦。
他覺得自己此刻就是掌握生殺大權的主宰,連廠長的老婆都只能任他揉捏。
他那雙渾濁的眼睛順著喬麥的臉往下掃,最後停留在她微微隆起的肚子上。
為了討好李夫人,老王決定把事情做絕。
「別以為肚子裡揣了塊肉就能在機械廠橫著走!」
老王指著喬麥的肚子,嘴裡吐出最惡毒的咒罵。
「誰知道裡面懷的是個什麼東西?連親爹親媽都能剋死的掃把星!」
「這種還沒出生就克父的災星,要是真生下來,咱們整個大院都得跟著倒八輩子血霉!」
這句話一出。
原本喧鬧嘈雜的食堂,仿佛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猛地掐住了喉嚨。
所有的笑聲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迅速蔓延開來。
連站在一旁看戲的李夫人,都下意識地打了個寒顫。
咒罵一個還沒出生的胎兒是災星。
這在講究宗族香火的八十年代,是最狠毒、最絕戶的詛咒。
喬麥原本平靜的眼眸,在聽到這句話的剎那,徹底變了。
她眼底的溫度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片深不見底的寒潭。
那不是被激怒後的狂躁,而是一種看死人般的冰冷審視。
周遭的空氣似乎都因為她這道視線而變得凝固沉重。
站在前排的幾個家屬受不了這種可怕的壓迫感,嚇得連連後退,大氣都不敢出。
老王后背猛地竄起一股涼意。
他被喬麥盯得心裡發毛,想要硬著頭皮再罵兩句壯壯膽。
可喉嚨里像是塞了一團棉花,半個字都發不出來。
喬麥沒有像眾人以為的那樣撲上去撕打,也沒有紅著眼眶哭訴。
她甚至連一絲憤怒的表情都沒有施捨給面前這個蠢貨。
她只是伸手輕輕撣去肩膀上的碎紙片,動作優雅得如同在拂去一粒灰塵。
隨後,她定定地看著老王,平靜地問了一句。
「老王,你這三年的帳本,敢貼出來看看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