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聽到喬麥這句問話,先是愣了一下,隨即誇張地大笑出聲。
「看帳本?你一個連小學算術都沒學明白的村姑,知道借貸怎麼寫嗎?」
他把桌子拍得震天響,滿臉不屑地揮了揮手。
「趕緊滾回去吃你的摻沙子麵條!別在這兒礙我的眼!」
喬麥根本沒有和他爭辯的打算。
對付這種帳目漏洞百出的蠢貨,多說一個字都是在浪費她的口水。
她深深看了一眼桌上那本油膩的厚帳冊,轉身大步走出了食堂。
前世身為跨國重工集團的掌舵人,喬麥對數字有著近乎過目不忘的敏銳度。
剛才站在桌前的那幾分鐘。
老王翻開帳冊時暴露出的幾頁進出庫記錄,已經被她盡數刻在了腦子裡。
中午十二點。
正值機械廠全廠職工下早班,準備去食堂打飯的高峰期。
大院正中央那面最顯眼的玻璃宣傳欄前,突然被人貼上了一張兩米長的大白紙。
白紙上,用粗黑的毛筆字畫著一張極其清晰的表格。
這可不是八十年代初那些雜亂無章的流水帳。
這是一張完全符合現代財務審計標準的「借貸雙向記帳明細表」。
進項多少、出項多少、窟窿在哪,條理分明。
上面清清楚楚地列出了過去半年裡,廠里副食和煤炭的真實配給量。
旁邊用刺眼的紅筆,精準標註了每一筆被老王違規挪用的公款去向。
更要命的是。
表格的最後一列,明晃晃地寫著李夫人等幾個官太太,每月私下分走的好處明細。
路過的工人們起初只是好奇地湊過來張望。
可當他們看懂上面那些簡單的數字後,人群頓時炸開了鍋。
「他娘的!我說怎麼每個月的油水越來越少,原來全進了這幫孫子的腰包!」
「上個月我家孩子生病,想多預支二兩細面都不給,李副廠長家竟然白拿了五十斤!」
「吸血鬼!這幫蛀蟲在喝咱們工人的血!」
憤怒的罵聲匯聚成洶湧的海嘯,幾乎要把宣傳欄前的水泥地掀翻。
正在家裡睡午覺的老王和李夫人聽到動靜,連滾帶爬地跑了出來。
看到白紙上的那些要命的紅字,老王的臉剎那間褪盡了血色,慘白如紙。
那些帳目精準到了一分一厘,連他自己私下偷藏的兩條紅塔山都寫得明明白白。
「撕了!快給我撕了!這是誣陷!」
老王驚恐地大吼著,張牙舞爪地想要衝進人群去撕毀那張大白紙。
「吱——!!!」
一陣極其刺耳的急剎車聲猛地響起。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帶著滾滾煙塵,硬生生逼停在憤怒的人群外圍。
車門推開。
剛從總廠開完會回來的賀京州,邁著長腿跨下車。
他身上還穿著筆挺的中山裝,周身籠罩著一層讓人膽寒的冷氣。
賀京州撥開人群,大步走到宣傳欄前。
他粗略掃了一眼那張字跡娟秀卻邏輯嚴密的財務表格。
再轉頭,看見站在人群外圍、神色清冷卻挺直脊背的喬麥。
冷血閻王的煞氣在這一刻轟然爆發。
「賀、賀廠長……你聽我解釋,這都是你媳婦瞎寫的,我沒有……」
老王嚇得雙腿一軟,直接跪在了地上,結結巴巴地想要狡辯。
賀京州連半個標點符號的廢話都不想聽。
他長腿一抬,帶著千鈞之力,軍靴鞋底毫不留情地正中老王的心窩子。
「砰!」
兩百多斤的老王像個破麻袋一樣,慘叫著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翻滾出四五米遠。
周圍的工人們被這狠厲的一腳震得鴉雀無聲。
「保衛科的人死哪去了!」
賀京州怒喝一聲,聲音如洪鐘般在大院上空炸響。
「把這貪墨公款的混帳東西給我捆結實了,直接扭送縣公安局查辦!」
幾個保衛幹事立刻衝上前,死死按住了還在地上哀嚎的老王。
賀京州轉過頭,那雙滿是戾氣的黑眸直勾勾盯住抖若篩糠的李夫人。
「去李副廠長家裡搜!把這幾個月對不上帳的物資,一斤一兩全給我翻出來!」
不到十分鐘,保衛科的人就從李家搬出了好幾個大麻袋。
裡面裝滿了原本該發給工人們的細糧麵粉、成條的香菸,以及各種私藏的高級票證。
其中一個小幹事手裡,還緊緊攥著一瓶蓋著白紙封口的玻璃瓶鮮牛奶。
正是早上被後勤部以「停供」為由,私自截留下來孝敬李夫人的那瓶。
賀京州走上前,一把奪過那瓶冰涼的牛奶。
他無視了全廠職工敬畏交加的目光,大步走到喬麥面前。
剛才還滿身殺氣的活閻王,此刻周身的戾氣消散得乾乾淨淨。
賀京州用溫熱的寬大手掌捂了捂冰涼的玻璃瓶身。
接著,他用大拇指挑開封口紙,極其自然地用袖口把瓶口擦拭得一塵不染。
在全廠幾百號人駭然的注視下。
賀京州把奶瓶輕柔地湊到了喬麥的唇邊。
他低垂著眉眼,聲音暗啞又透著無盡的溫柔和偏執。
「媳婦,喝。」
簡單的三個字,像是宣誓主權,更是把那群剋扣物資的人的臉徹底按在地上摩擦。
喬麥看著男人深邃的眼睛,也沒有扭捏。
她就著他的手,仰起頭,咕咚咕咚喝下了那瓶醇厚的鮮奶。
一場轟轟烈烈的反貪大戲,以老王入獄、李夫人顏面掃地被全廠唾罵而告終。
人群漸漸散去。
賀京州牽著喬麥的手,一路沉默地走回了一號院。
剛踏進臥室的門檻,賀京州反手一推。
伴隨著「咔噠」一聲脆響,臥室的實木門被他直接上了反鎖。
喬麥還沒反應過來,男人已經大步走到靠牆的老式衣櫃前。
他拉開最底層的抽屜,從裡面翻找出一個落了鎖的、沉甸甸的鐵盒子。
賀京州轉過身,將那個帶著些許涼意的鐵盒,不容拒絕地塞進了喬麥的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