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盒沉甸甸的,壓在喬麥的手腕上。
賀京州從兜里摸出一把黃銅小鑰匙,塞進她的掌心。
粗糙的指腹帶著灼人的溫度,輕輕划過她的手背。
喬麥低頭,將鑰匙插入鎖孔。
「咔噠」一聲輕響,盒蓋彈開。
入眼的是厚厚一沓存摺,全是大紅色的塑料皮。
底下壓著一疊碼放整齊的票證。
不僅有常見的全國通用糧票、布票,甚至還有幾張罕見的工業券、自行車票和電視機票。
最底下,靜靜躺著一枚和田玉私章,以及一份紅星總廠的內部股份分紅證明。
在人均工資三十幾塊錢的八十年代初,這絕對是一筆能驚掉普通人下巴的巨款。
身後的男人突然靠了過來。
寬闊硬挺的胸膛貼上她的後背,帶著淡淡的菸草味和陽光暴曬後的乾爽氣息。
賀京州低下頭,把下巴擱在喬麥的頸窩裡。
剛才在外面一腳踹飛兩百斤胖子的冷麵廠長,此刻像只求撫摸的大型犬。
他高挺的鼻樑蹭了蹭她耳後的軟肉,嗓音低啞拉長。
「我的全部身家都在這兒了。」
「以後我的一分錢都要向你申請,求喬總收編。」
喬麥被他蹭得有些發癢,偏過頭去躲。
男人卻不依不饒地貼上來,鐵臂橫在她的腰間,收緊。
她無奈地笑了笑,低頭撥弄著盒子裡那一沓票據。
存摺上的數字一筆筆加起來,確實是個驚人的數目。
難怪這男人平時花錢連眼皮都不眨一下。
她把存摺和票證分門別類地整理好,準備放回盒子裡。
就在掀開底層那塊防潮紅絨布的當口。
一張泛黃的紙片露出一角。
喬麥動作一頓,將那張紙片抽了出來。
那是一張郵電局統一印製的匯款單。
紙張邊緣已經微微發脆,看得出有些年頭了。
她的目光落在寄件人地址那一欄。
上面的字跡遒勁有力,寫著幾個大字:京城東城區,葉家。
再往下看匯款金額。
整整五萬塊。
在這個連萬元戶都鳳毛麟角的年代,這是一筆足以買下一座小工廠的巨款。
可是,匯款單上並沒有銀行的兌訖藍章。
這筆錢,賀京州根本就沒有去取。
懷裡的女人突然安靜下來。
賀京州垂下眼眸,視線落在那張泛黃的匯款單上。
原本環在她腰間的雙臂,微不可察地僵硬了片刻。
窗外的天色不知不覺暗了下來。
落日的餘暉被厚重的雲層遮擋,屋內的光線漸漸變得昏暗。
喬麥順手摸過桌上的火柴,擦亮後點燃了玻璃罩里的煤油燈。
橘黃色的暖光亮起,驅散了滿室的陰冷。
賀京州沒有鬆手,反而更緊地將她箍進懷裡。
他將臉深深埋進喬麥散發著皂香的頭髮里。
男人的聲音悶悶的,帶著化不開的戾氣與嘲弄。
「那是買斷我這條命的錢。」
喬麥動作輕柔地將匯款單放回桌面。
她反手覆上男人緊緊扣在她腰間的大手。
指骨交錯,緊緊相握。
賀京州的呼吸逐漸變得沉重,他貼著她的耳畔,一字一句地撕開舊日結痂的傷口。
當年,京城老牌權貴葉家內部為了爭奪產業控制權,斗得你死我活。
他作為不受寵的邊緣血脈,成了那場豪門內鬥的犧牲品。
這五萬塊錢,是葉家掌權人高高在上施捨的遣散費。
代價是,把他徹底放逐到這個偏僻的紅星公社。
自生自滅,永遠不許踏入京城半步。
「他們以為打斷我的骨頭,就能讓我爛在這爛泥地里。」
賀京州的嗓音里透出森冷的寒意。
喬麥轉過身,抬起雙手,捧住男人線條冷硬的面龐。
煤油燈搖曳的暖光中,她清亮的眸子裡倒映著他略顯狼狽的臉。
「你沒有爛在泥里。」
喬麥的聲音輕緩卻異常堅定。
「你是紅星廠最年輕的廠長,以後,你還會站到比他們更高的地方。」
賀京州的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
他閉上眼,將臉頰緊緊貼在喬麥溫軟的掌心裡,宛如跋涉千里的旅人終於找到了避風港。
喬麥的手指無意間拂過桌上那張匯款單。
紙張背面似乎有些異樣的凹凸觸感。
她微微蹙眉,重新將匯款單捏起來,借著煤油燈的光線翻了個面。
粗糙的紙背上,印著一行被水暈染過的、十分潦草的鋼筆字。
那不是什麼普通的留言。
而是一串打亂順序的數字暗碼,外加半句沒寫完的話。
那短短几個字,像是一記重錘,直直敲在喬麥的視網膜上。
這行密語指向的信息,完全違背了賀京州剛才說出的「被家族放逐」的真相。
紙背上的筆跡,分明藏著一個足以將他整個人生徹底掀翻的驚天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