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星機械廠的家屬大院，這幾天颳起了一陣不大不小的洋風。
這陣風，是從千里之外的京城一路吹過來的。
廠辦新分來了一位特別的技術指導員，名叫蘇倩。
聽說她不僅是京城大戶人家出身，還是省城大學外語系留校的尖子生。
大院中間的旱冰場旁邊，那座常年乾涸的噴泉池成了新貴們的聚集地。
蘇倩穿著一件在這個年代十分惹眼的駝色呢子大衣。
腳上踩著一雙擦得發亮的小牛皮跟鞋，走在粗糙的水泥地上發出清脆的響聲。
她那一頭燙得十分時髦的大波浪捲髮披在肩頭。
手裡還端著一個印著外文字母的白色搪瓷杯，裡面泡著昂貴的速溶咖啡。
「哎喲，蘇幹事這身打扮，簡直跟外國電影裡的畫報一模一樣！」
之前因為貪污風波被全廠職工唾罵的李夫人，此刻正滿臉堆笑地湊在最前面。
老王雖然被查辦入獄，但李副廠長動用了不少關係勉強保住了位置。
如今李夫人急需巴結這位背景深厚的新貴，好在院子裡重新抬起頭來。
「那是自然，人家蘇幹事可是接觸過外賓的，滿口洋文。」
「這可不是咱們院裡某些鄉下土包子能比得上的。」
李夫人一邊賣力地拍著馬屁，一邊意有所指地朝著一號院的方向撇了撇嘴。
幾個平日裡愛嚼舌根的家屬也跟著連聲附和，把蘇倩捧得像朵花一樣。
蘇倩優雅地抿了一口杯里的咖啡，輕輕擺了擺手。
「大家過獎了，這在京城只是很basic的穿搭而已。」
她刻意咬准了那個英文單詞的讀音。
惹得周圍的官太太們滿臉茫然，雖然完全聽不懂，但都覺得十分高級。
蘇倩看著這群沒見過世面的家屬，心底那股高高在上的優越感得到了極大滿足。
上午十點半，陽光把大院的磚牆烤得發燙。
喬麥拿著新辦的借閱證，不緊不慢地走向大院東側的職工圖書館。
高考複習已經到了最關鍵的查漏補缺階段。
她需要借幾本七十年代末出版的數理化習題冊，用來摸清題型。
剛走到圖書館那扇斑駁的紅漆木門前，她的去路就被擋住了。
一張貼著幾張外語海報的長條桌橫在門口。
蘇倩正坐在桌後，手裡漫不經心地翻著一本厚厚的全英文詞典。
旁邊還放著一台在這個年代堪稱奢侈品的磚頭式錄音機，正播放著英文磁帶。
看到喬麥走過來，蘇倩連眼皮都沒抬一下。
她用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不輕不重地敲了敲桌面。
「站住。這裡現在是重點文獻保護區。」
喬麥停下腳步，目光平靜地掃過她那張化著精緻妝容的臉。
「我來借兩本高中的理科複習資料。」
蘇倩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的笑話，捂著嘴嬌滴滴地笑出了聲。
「高中複習資料？喬同志，你連小學算術都認不全吧。」
她站起身，仗著自己穿著高跟鞋，居高臨下地打量著衣著樸素的喬麥。
「廠辦剛才已經把這間圖書館交給我全面打理了。」
「為了保護裡面那些珍貴的外文原本和工程古籍，我定了一條新規矩。」
蘇倩用手指點了點旁邊新立起來的一塊木牌。
牌子上用刺眼的白色粉筆寫著幾個大字：非大專以上學歷，禁止入內。
「這也是為了廠里的財產安全著想。」
蘇倩撥弄了一下耳邊的捲髮，語氣里滿是毫不掩飾的施捨與高傲。
「你一個大字不識幾個的村姑，跑進去連書脊上的字母都分不清。」
「碰壞了珍貴的資料你根本賠不起，進去了也是白白浪費裡面的空氣。」
周圍路過借書的職工和家屬們紛紛停下腳步，對著這邊指指點點。
李夫人正巧路過，混在人群里唯恐天下不亂地大聲幫腔。
「就是啊，喬麥，你一個後勤部的臨時工瞎湊什麼熱鬧。」
「別以為使了點手段嫁給賀廠長，就能飛上枝頭當文化人了。」
「這圖書館裡的書可精貴著呢，弄髒了你拿什麼賠！」
喬麥看著眼前這兩個一唱一和的女人，內心甚至沒有起一絲波瀾。
前世在商海里，什麼樣段位的對手她沒見過。
這種把無知當優越感的低級把戲，在她眼裡就像孩童過家家一樣可笑。
她沒有爭吵，也沒有反駁，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冷眼看著蘇倩表演。
蘇倩見喬麥不說話，以為她被自己搬出的「學歷門檻」徹底壓制住了。
她理所當然地認為，這個鄉下丫頭被戳中了痛處，連句反駁的話都說不出來。
心底的得意頓時膨脹到了頂點。
蘇倩轉過身，從桌上的牛皮紙袋裡抽出一沓印著燙金花紋的硬紙片。
「既然今天大家都在，我就順便宣布個事。」
蘇倩清了清嗓子，端起字正腔圓的播音腔。
「這個周末下午，我打算在我家裡舉辦一場小型的英語沙龍。」
「到時候，省城大學的幾位外教和專家也會過來做學術交流。」
她把那些裝幀精美的請帖一一分發給周圍的幾個科室主任和有頭有臉的家屬。
拿到請帖的人滿臉紅光，仿佛拿到了一張跨越階層的通行證。
發到最後，蘇倩的手裡還剩下一張。
她用兩根手指嫌棄地捏著那張燙金請帖，故意在喬麥面前晃了晃。
「喬小姐，看在賀廠長的面子上，這張就給你吧。」
蘇倩把請帖輕飄飄地扔在喬麥面前的桌面上。
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雖然以你的水平，一句都聽不懂，去了也是個睜眼瞎。」
「但你可以來負責給大家端茶倒水，切切水果。」
她用那種看底層勞工的眼神，滿含憐憫地看著喬麥。
「多呼吸呼吸我們文明人的氣息，接受一點高級的薰陶。」
「對你肚子裡的孩子也有好處，免得生下來也是個什麼都不懂的鄉巴佬。」
周圍的幾個官太太聞言，紛紛捂著嘴發出壓抑的鬨笑聲。
李夫人更是樂得合不攏嘴，眼睛死死盯著喬麥，就等著看她惱羞成怒出洋相。
喬麥的臉上沒有泛起一絲波瀾。
她目光淡漠，緩緩伸出白皙的手，拿起了桌上那張散發著劣質香水味的請帖。
她低下頭，清冷的視線在那張花里胡哨的硬紙片上掃過。
請帖的封面印著一排十分惹眼的花體英文。
喬麥看著那行字，輕輕挑了挑眉。
「蘇幹事，這就是你所謂的文明人氣息？」
喬麥捏著請帖的一角，將它轉了個面，直直展示在蘇倩眼前。
她伸出纖細的手指，在那個最顯眼的英文單詞上重重敲了兩下。
聲音清脆，吐字格外清晰，帶著字正腔圓的純正英式發音。
「你的『Salon』拼錯了，那是『Saloon』，意思是廉價酒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