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兩點。
窗外電閃雷鳴,一場罕見的夏季暴雨瘋狂砸在家屬大院的青磚屋頂上,發出震耳欲聾的噼啪聲。
賀家一號院的臥室內,只留著一盞昏暗的煤油壁燈。
喬麥裹著薄被,在架子床上翻來覆去,怎麼也睡不著。
她額頭上覆著一層細密的冷汗,眉頭緊緊蹙在一起,胃裡像是有幾百隻爪子在不停地撓。
白天在辦公室聞到的那股虛無縹緲的酸棗味,此刻在腦海中被無限放大。
那個裹著厚厚白霜、核小肉厚的百年老店酸梅。
就像生了根一樣死死盤踞在她的腦海里。
那種迫切的、幾乎要將人逼瘋的食慾,完全超出了她平時冷靜自持的理智控制。
孕中期的胃口就是這麼蠻不講理。
吃不到那口東西,就仿佛整個人要被活活掏空了一樣難受。
睡在床外側的賀京州,向來睡眠極淺。
喬麥翻身的動靜雖然不大,但他還是在第一時間察覺到了不對勁。
他猛地睜開眼,深邃的黑眸里沒有半分剛醒的迷濛,直接翻身坐了起來。
「怎麼了?是不是肚子不舒服?那小兔崽子又踢你了?」
男人的大掌立刻覆上喬麥的肚皮,聲音里透著毫不掩飾的緊張。
喬麥咬著下唇,轉過頭看著他。
在昏黃的光線下,她的眼眶竟然憋得有些發紅。
平日裡那個算無遺策、冷靜果斷的女強人,此刻像只委屈到了極點的小貓。
「賀京州,我想吃酸梅。」
喬麥的聲音帶著一絲控制不住的輕微發顫,抓住了男人的衣袖。
「我想吃隔壁縣那家百年供銷社的黑面酸梅。」
「現在就想吃,不吃我會死的。」
這話對於賀京州來說,簡直比天塌下來還要嚴重。
男人沒有一絲猶豫,甚至連問一句「明早再去行不行」的廢話都沒有。
他霍然起身,長腿一邁,直接下床。
賀京州抓起掛在衣架上的軍綠大衣,胡亂套在背心外面。
隨後從抽屜里一把摸過吉普車的車鑰匙,頭也不回地衝出了臥室。
「乖乖在被窩裡等我,我這就去買。」
男人的話音還未落定,高大的身影已經消失在臥室門口。
暴雨如注,在漆黑的夜幕中扯出千絲萬縷的雨簾。
紅星機械廠的大門被人從裡面粗暴地推開。
「轟——」
一輛軍綠色的吉普車像頭咆哮的野獸,在一陣刺耳的引擎轟鳴聲中衝進了漫天雨幕。
隔壁縣距離紅星廠有整整四十多公里的山路。
平時白天開也要將近一個多小時。
現在是半夜三更,大雨傾盆,本就坑窪不平的泥土路被雨水泡得泥濘不堪,車輪走在上面直打滑。
但賀京州腳下的油門卻踩得死死的。
方向盤在他那雙粗糙有力的大手中瘋狂打轉。
在這條崎嶇危險的盤山土路上,他硬生生把一輛破舊的吉普車開出了拉力賽衝刺的速度。
車燈撕裂雨夜,濺起半人高的泥水。
賀京州緊繃著下頜線,深邃的眼眸死死盯著前方模糊的路況。
他腦子裡只有喬麥那雙通紅的眼睛,和那句「不吃我會死的」。
只要他媳婦想吃,別說是四十公里的山路。
就算是天上長了倒刺的星星,他賀京州也能搭個梯子,徒手給她摘下來。
凌晨三點一刻。
隔壁縣東街那家百年供銷社那扇厚重的木排門,被人砸得「砰砰」作響。
那力道之大,仿佛下一秒就要把門板給生生震裂。
睡在後面值班室里的供銷社主任,被這恐怖的動靜直接從硬板床上嚇得滾了下來。
他連鞋都顧不上穿,手裡抄起一根頂門槓,哆哆嗦嗦地跑了出來。
「誰、誰啊!大半夜的,想搶劫啊!」
主任隔著門縫,扯著嗓子壯膽大喊。
「開門!買東西!」
門外傳來一道冷硬暴躁的男聲,帶著不容置疑的煞氣。
主任被這聲音震得頭皮發麻,硬著頭皮拔下門栓,拉開一條門縫。
一個高大如鐵塔般的身影夾裹著狂風暴雨的寒氣,直接擠了進來。
賀京州渾身上下都濕透了,軍大衣上沾滿了濺起的黃泥漿。
水珠順著他冷峻凌厲的臉頰不斷往下滴,那雙黑沉沉的眼睛在昏暗的屋裡顯得格外懾人。
主任手裡舉著頂門槓,嚇得雙腿直打哆嗦,以為這大半夜的是遇上什麼下山打劫的土匪了。
「同志……你、你要幹什麼……」
賀京州根本沒看他,大步走到櫃檯前,一眼就盯住了玻璃罐里裝滿的黑面酸梅。
他直接把手伸進褲兜,掏出厚厚一沓還沾著體溫的「大團結」。
沒有一張零錢,全是最最大面額的十元鈔票。
賀京州把那疊錢「啪」的一聲拍在木頭櫃檯上。
「把你們店裡所有的酸梅,連著罐子,全給我包了!」
凌晨四點半。
吉普車伴隨著幾聲刺耳的剎車聲,穩穩停在了一號院的門口。
賀京州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被軍大衣嚴嚴實實裹住的大號玻璃罐。
他連車門都顧不上關,頂著暴雨大步衝進院子,一腳踹開了堂屋的大門。
「媳婦,酸梅買回來了!」
男人一邊喊著,一邊急匆匆地往臥室走。
推開臥室的門,床鋪卻空蕩蕩的,只有被子被掀開了一角。
賀京州心裡一緊,猛地轉頭。
只見旁邊的書房裡亮著微弱的光。
賀京州滿身泥水、提著一罐子酸梅趕過去。
卻發現喬麥正披著一件單衣,坐在書桌前。
她手裡拿著白天那張被她劃了一道紅槓的德文圖紙,目光冷冽,眼神變得極其銳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