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晚那兵荒馬亂的一腳，徹底把賀京州這位冷麵廠長折騰得夠嗆。
半夜裡，這男人連眼皮都不敢合。
他像尊門神一樣守在床邊，寬大的手掌虛虛護著喬麥的肚子，生怕那沒出生的小傢伙再鬧騰出什麼動靜。
到了第二天上午。
喬麥照例去總務科領了新月的辦公耗材，抱著一摞厚厚的繪圖紙和鉛筆，推開了技術科辦公室的大門。
剛一進門，就聽到一陣清脆刺耳的高跟鞋聲。
蘇倩正站在技術科最中央那張寬大的實木製圖桌前。
昨天在涼亭里丟了那麼大的臉，這女人非但沒有收斂，今天反倒穿了一身更加惹眼的紅色翻領洋裝。
她手裡舉著一張展開足有半米長的藍底白線圖紙，正對著周圍幾個老工程師高談闊論。
「這可是省城大學機械系壓箱底的寶貝，純正的德國進口老工具機圖紙。」
蘇倩用指甲重重敲著圖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
「你們看清楚了，這上面的精密力學換算，用的全是最高階的微積分公式。」
「這跟你們平時在車間裡敲敲打打的土辦法完全不一樣。」
幾個頭髮花白的老工程師圍在桌邊，個個眉頭緊鎖，額頭上甚至急出了細密的汗珠。
他們都是在紅星廠幹了大半輩子的老手藝人。
憑著經驗，聽個工具機響聲就能判斷出哪裡出了毛病。
可面對圖紙上那些曲里拐彎的德文字母和複雜的積分符號，老一輩的師傅們就像在看天書一樣，兩眼一抹黑。
蘇倩看著這群老骨幹吃癟的樣子，下巴揚得高高的，優越感幾乎要從毛孔里溢出來。
「這種級別的力學換算，沒有留過學、沒接觸過國外先進體系的人，根本連門道都摸不著。」
她得意洋洋地環視了一圈。
「剛才我已經把核心參數重新推導了一遍，你們只要照著我寫的這組數據去改工具機就行了。」
就在這時，辦公室半掩的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
賀京州穿著挺括的深藍色廠服，正和副廠長一邊低聲交談，一邊從走廊路過。
蘇倩眼尖，餘光立刻捕捉到了那個高大冷峻的身影。
她心頭一動，迫不及待想要在賀京州面前找回昨天丟失的面子。
證明自己才是那個能在技術上與他並肩的女人。
蘇倩轉過頭，正好看到喬麥把新領的繪圖紙放在旁邊的空桌上。
她踩著高跟鞋走過去，故意一把抓起那張複雜的德國圖紙，直接懟到了喬麥的面前。
「喬同志，送完紙筆就多看看，開開眼界。」
蘇倩故意拔高了音量，確保走廊外的賀京州能聽得清清楚楚。
她伸出塗著紅色指甲油的手指，點著圖紙上一長串複雜的微分符號。
語氣裡帶著毫不掩飾的陰陽怪氣。
「你可別把這些高級的微積分符號，當成你們村里小學生畫的蝌蚪和火柴人。」
「這可是關係到廠里幾萬塊錢設備的精密圖紙，你要是看不懂，就躲遠點，別把唾沫星子噴在上面。」
辦公室里的幾個老工程師實在聽不下去了，紛紛皺起眉頭。
喬麥是個孕婦，又是來送辦公用品的，蘇倩這般咄咄逼人，實在是有失體統。
可出人意料的是。
面對蘇倩這種指著鼻子貼臉開大的挑釁，喬麥竟然連半個字都沒有反駁。
她不僅沒有反駁，甚至連看都沒看那張圖紙一眼。
喬麥的視線，直勾勾地越過蘇倩的肩膀，死死盯在辦公室窗外的那棵老樹上。
那是一棵野生的酸棗樹。
這會兒剛入夏不久，樹枝上結滿了一串串指甲蓋大小、綠油油的生酸棗。
看著那層發澀的青皮，正常人看一眼都覺得牙根發軟。
可喬麥此刻卻不自覺地咽了一大口口水。
自從昨晚肚子裡那個小傢伙踢了第一腳之後，她身上的孕反似乎進入了一個全新的階段。
就在剛剛踏進這間辦公室的這一分鐘裡。
她的胃裡一陣翻江倒海，前所未有地瘋狂渴望起一種特定的味道。
她想吃酸的。
不是那種普通的陳醋或是酸橘子。
而是縣城東街那家百年供銷社裡，賣的那種最老式的、裹著一層厚厚白霜的黑面酸梅。
那種酸梅核小肉厚，咬破表皮的一剎那，極致的酸爽會在舌尖直接炸開，一直酸到人的天靈蓋里去。
喬麥只要一想到那個畫面，口腔里的口水就控制不住地瘋狂分泌。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那顆裹著白霜的酸梅。
那種直衝腦門的酸爽感，對她現在的吸引力，比眼前這張破圖紙大了一萬倍。
蘇倩見喬麥盯著窗外發呆，還以為她是真的被圖紙上的複雜公式給嚇傻了。
心裡的那股得意勁兒越發膨脹起來。
「怎麼不說話了？昨天不是挺能顯擺你的外語嗎？」
蘇倩把圖紙又往喬麥眼前推了推，語氣越發尖酸刻薄。
「翻譯個句子誰不會，死記硬背就行了。」
「這德國圖紙上的高階力學推導，靠的可是真才實學的邏輯腦子，你這種沒文憑的村姑，看一輩子也看不出門道來！」
喬麥終於收回了盯在酸棗樹上的目光。
胃裡那股對酸梅的極度渴望，讓她此刻的心情變得分外煩躁。
她現在一秒鐘都不想在這個辦公室里多待。
她只想立刻、馬上出門去供銷社，買足整整兩斤那種酸掉牙的黑面酸梅。
喬麥冷冷地瞥了一眼擋在面前的蘇倩，以及那張快要貼到自己鼻子上的德國圖紙。
前世作為重工集團的掌舵人，這種級別的老式工具機圖紙，她閉著眼睛都能畫出來。
她根本懶得跟這個聒噪的女人廢話。
喬麥隨手從剛放下的辦公用品里，抽出了一支削得尖尖的紅色製圖鉛筆。
她頭也沒抬，手腕乾脆利落地一揮。
「唰——」
紅色的筆尖在藍白相間的圖紙邊緣，重重地劃下了一道醒目的紅槓。
這一槓，不偏不倚，正好死死劃在了蘇倩剛剛信誓旦旦寫下的那組「核心推導參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