賀京州拎著兩包槽子糕,邁著大長腿跟在喬麥身後回了一號院。
進院後,男人沒急著進屋,而是徑直走向停在院門外的那輛軍綠色吉普車。
他打開吉普車的後備箱,寬闊的脊背一彎,搬出了一隻沉甸甸的大牛皮紙箱。
來來回回,整整跑了五趟。
五個印著「省教委絕密」大字的厚紙箱,把堂屋那張寬敞的八仙桌堆得滿滿當當。
賀京州隨手摸過一把裁紙刀,乾脆利落地劃開封箱的厚膠帶。
紙箱敞開,裡面裝滿了嶄新的油印教材。
不僅有各省歷年高考真題彙編,甚至還有厚厚一沓燕京大學內部的名師輔導講義。
這可比蘇倩手裡那套所謂的絕版複習題全面太多了。
在物資匱乏的八十年代初,這些內部資料根本不是花錢就能買到的。
全是靠賀京州這幾天親自打電話,動用省軍區和工業廳的人脈關係,硬生生從教委庫房裡摳出來的。
「媳婦,那女人的破書咱們不稀罕看。」
賀京州拍了拍手上的灰塵,高大的身軀湊到喬麥身邊。
剛才在外面大殺四方的冷麵廠長,此刻眼巴巴地盯著喬麥,像個等待主人表揚的大型犬。
「你想學什麼,這五箱裡全都有。」
「就算你想要全省的狀元名師,只要你點個頭,我立刻派車把他們全請到紅星廠來。」
喬麥看著桌上堆成小山的複習資料,指尖輕輕撫過散發著墨香的紙頁。
前世她在商海中習慣了孤軍奮戰,所有的事情都只能靠自己去扛。
還從未有人像賀京州這樣,毫無保留地為她鋪平前方的每一條道路。
這種被人捧在手心裡護著的踏實感,讓她的胸腔里泛起一絲難以言喻的暖意。
夜色漸深,家屬大院裡徹底安靜下來。
堂屋的白熾燈拉下一根長長的燈繩,散發著明黃溫暖的光暈。
喬麥坐在一堆複習資料前,手裡的鋼筆在草稿紙上快速推導著複雜的物理公式。
賀京州則坐在旁邊那張有些破舊的藤椅上。
他手裡捧著一本深奧的俄文機械圖冊,目光卻總是有意無意地落在燈下認真刷題的女人身上。
連著學了兩個多小時,喬麥終於放下鋼筆,揉了揉有些發酸的手腕。
她瞥了一眼旁邊厚厚的一沓空白稿紙。
前世身為跨國服裝品牌創始人的職業習慣,在這個靜謐的夜晚突然涌了上來。
距離恢復高考還有幾個月,但她的商業版圖必須提前做好布局。
喬麥隨手抽出一張空白的稿紙,翻到沒有格子的背面。
她拿起一支削尖的2B鉛筆,借著明亮的白熾燈光,在紙上行雲流水般地勾勒起來。
筆尖摩擦紙張,發出沙沙的細微聲響。
不到一刻鐘,一件八十年代初罕見的改良版旗袍設計稿,躍然紙上。
傳統的旗袍大多版型生硬,對身材要求苛刻,在這個保守的年代穿出去還容易惹人閒話。
但喬麥筆下的這件成衣,巧妙融合了二十一世紀的立體剪裁理念。
領口微調成了溫婉的水滴領,腰線做了隱藏式收束。
裙擺的開叉恰到好處地兼顧了幹練與優雅,走動間既不會走光,又能展現出女性柔美的曲線。
線條流暢自然,沒有一絲多餘的累贅,充滿了超越時代的先鋒審美感。
這不僅是一張草圖,更是能直接下車間打版的成熟設計。
夏夜的晚風帶著一絲涼意,從半敞的窗欞外吹進屋裡。
這陣風來得十分急促。
桌上那張剛剛畫好的設計稿被氣流捲起,像一隻輕盈的白鴿,順著窗戶飛了出去。
稿紙在半空中打了幾個旋兒,越過兩家之間那道低矮的青磚院牆。
輕飄飄地落在了隔壁院子的大石榴樹下。
隔壁院子裡住的,是剛從省城搬來親戚家休養的趙大娘。
這位趙大娘可不是普通的廠區家屬,她退休前是省城第一紡織廠的鐵腕老廠長。
這兩年省紡織廠效益一落千丈,生產出來的料子款式老舊,堆在倉庫里根本賣不出去。
眼看著連工人們下個月的工資都快發不出了,急得她滿嘴起燎泡,整宿整宿睡不著覺。
此刻,趙大娘正坐在樹下的竹搖椅上搖著蒲扇納涼。
只覺眼前白影一閃,一張紙落在了她的腳邊。
她彎下腰,撿起了那張薄薄的稿紙。
當目光落在那張線條流暢、款式新穎的旗袍設計稿上時,老太太渾身猛地一哆嗦。
憑藉在紡織服裝行業幹了三十多年的毒辣眼光。
她一眼就看出了這件衣服蘊含的恐怖商業價值。
這種設計如果做成成衣,絕對能在這個色彩單調的年代掀起一場瘋狂的搶購浪潮。
這哪裡是一張廢紙,這簡直就是一隻能下金蛋的母雞!
趙大娘激動得連手裡的破蒲扇都扔了。
她一把年紀,竟然身手矯健地踩著牆根底下的半截儲水缸,直接從青磚牆頭探出大半個身子。
「喬麥!喬丫頭!」
趙大娘那激動到劈叉的嗓門,猶如一口響亮的大銅鐘,瞬間劃破了寧靜的夜空。
這聲音大得連大院門口打更的大爺都聽得一清二楚。
「這衣服是你畫的?你這手藝絕了啊!」
「咱們省紡織廠有救了!丫頭,你開個價,這圖紙賣給大娘行不行!」
喬麥被這一嗓子喊得停下了揉手腕的動作。
她站起身,剛準備走到窗邊去回應牆頭上激動萬分的趙大娘。
忽然,原本平穩的呼吸猛地一滯。
小腹深處突然傳來一種前所未有的、十分清晰的奇妙觸感。
就像是有一隻很小很小的腳丫,隔著一層肚皮,在她的肚子裡極其用力地踹了一腳。
那是腹中四個月大的胎兒,第一次向這個世界發出鮮活有力的抗議。
喬麥下意識地雙手捂住肚子,低低驚呼了一聲。
「賀京州,念念在動!」
正端著剛倒滿熱水的搪瓷茶杯從廚房走出來的男人,猛地停住了腳步。
「啪嗒」一聲脆響。
滾燙的茶水潑灑了一地。
平日裡雷厲風行的冷麵閻王,嚇得手裡的茶杯直接砸碎在青磚地上,整個人像一截木樁子一樣徹底僵在了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