鎮醫院那扇生鏽的大鐵門外,此刻被圍得水泄不通。
昨夜的暴雨在地上留下了大大小小的泥坑,到處都是泥濘。
一條十分扎眼的白底黑字橫幅,被幾根粗竹竿高高撐起,橫擋在醫院正門口。
上面用劣質墨水寫著兩行大字:「不孝侄女忤逆長輩,老天開眼天降報應!」
字跡歪歪扭扭,透著一股讓人作嘔的惡毒。
喬大強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破汗衫,毫不顧忌地一屁股坐在滿是黃泥的水坑裡。
他雙手用力拍打著大腿,扯開破鑼般的嗓子,對著周圍的人群嚎啕大哭。
「沒天理啊!鄉親們都來評評理啊!」
「我親生大哥死得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這個侄女拉扯大,供她吃供她穿。」
「結果這白眼狼倒好,為了攀高枝,連親叔伯都不認了!」
周圍看病的老百姓和附近家屬院的閒漢,早就把大門圍了個裡三層外三層。
八零年代初的社會風氣極為保守,把名聲看得比命還重。
最忌諱的就是這種「忤逆長輩」和「作風敗壞」的道德問題。
聽見喬大強哭得這麼悽慘,不少不明真相的人紛紛停下腳步,豎起耳朵。
喬大強見圍觀的人越來越多,表演得越發賣力。
他猛地從泥地里爬起來,指著醫院二樓的病房,唾沫橫飛地開始造謠。
「喬麥那個賤丫頭,在鄉下就不檢點,是個不知羞恥的破鞋!」
「她背著我們長輩,靠著那副狐媚子身段,不知用什麼下作手段勾搭上了機械廠的領導。」
「現在懷了個野種,還敢大搖大擺地以城裡人自居!」
人群里立刻炸開了鍋,竊竊私語的聲浪一波高過一波。
喬大強滿臉橫肉因為興奮而微微抽搐,他把最難聽的污言穢語當眾潑向自己的親侄女。
「你們看看,這就是報應!」
「她這種不認祖宗的爛貨,老天爺都看不下去,直接降了天譴!」
「昨晚大出血,連那塊肉都保不住,這就是老天爺給她的懲罰!」
那一百多個被喬大強從村里花錢雇來的地痞無賴,立刻跟著大聲起鬨。
「就是!這種搞破鞋的女人,根本不配留在咱們鎮上!」
喬大強趁熱打鐵,揮舞著乾枯的手臂,把事情往最絕的死路上推。
「聽說她明天還要去參加什麼全縣高考預考?」
「做夢!我一會就去縣教育局大門口靜坐舉報她!」
「我要讓領導們看看,這種品德敗壞的流氓分子,有什麼資格進考場!」
惡毒的黃謠,在這個年代就像是能殺人的軟刀子,一旦沾上就是社會性死亡。
圍觀群眾的眼神全變了。
那些指指點點的手指,仿佛化作了一張密不透風的大網,要把喬麥生生逼死。
「原來是個靠肚子上位的小老婆,真不要臉。」
「這種女人要是考上了大學,那不是敗壞咱們整個省的社會風氣嗎?」
「活該遭報應,這種不知廉恥的女人就該拉去遊街!」
難聽的咒罵聲順著敞開的窗戶,毫無阻礙地傳進了二樓的急診病房。
病床上,喬麥的臉色白得像一張紙。
昨夜被灌下那碗毒湯後,她雖然被搶救了過來,但身體依然虛弱。
下腹部一陣陣發緊,那是藥物殘留引發的宮縮余痛。
每一次痙攣,都在狠狠拉扯著她的神經。
喬麥靜靜地靠在枕頭上,聽著樓下喬大強那顛倒黑白的惡毒叫囂。
她沒有流眼淚,更沒有像普通女人那樣委屈得痛哭流涕。
那雙清澈的杏眼裡,此刻只剩下徹骨的冰冷。
上輩子在商海里殺伐果斷的鐵血手腕,在這一刻徹底甦醒。
想用八零年代的流氓罪枷鎖來逼死她?
想用幾句下三濫的黃謠就毀掉她的預考資格?
做夢。
喬麥緊緊咬住蒼白的下唇,直到嘗到一絲淡淡的血腥味。
她猛地抬起沒有扎針的左手,毫不猶豫地捏住了右手背上的輸液管。
「刺啦」一聲。
固定針頭的醫用膠布被她粗暴地撕開。
旁邊正在配藥的護士嚇了一大跳,手裡的玻璃藥瓶差點砸在地上。
「喬同志,你幹什麼!你現在的身體情況絕對不能下床!」
喬麥根本沒理會護士的驚呼。
她面無表情地拔出那根還在滴著透明藥水的不鏽鋼針頭。
幾滴鮮紅的血珠順著她白皙的手背滾落,砸在潔白的床單上,觸目驚心。
喬麥掀開薄被,光著腳直接踩在冰涼的水磨石地板上。
身體因為疼痛和過度虛弱而微微搖晃,但她的脊背卻挺得筆直。
連親侄女和未出世胎兒的命都能拿來換錢的畜生,根本不配活在世上。
既然喬大強不要臉,那她今天就親自下去,撕爛他那張造謠生事的嘴。
喬麥扶著鐵架床的邊緣,一步一步走到門後的衣架旁,扯下自己的外套。
她剛把衣服披在單薄的肩上,準備伸手拉開病房的木門。
就在這一刻。
窗外的街道上,突然傳來一陣地動山搖的引擎轟鳴聲。
那聲音沉悶巨大,仿佛能把老舊的鎮醫院大樓給震塌。
樓下原本喧鬧不堪的人群,被這突如其來的巨大動靜嚇得鴉雀無聲。
喬麥停住腳步,側過頭看向窗外。
三輛滿載著武裝保衛幹事的軍綠色大卡車,如同一頭頭狂怒的鋼鐵巨獸,咆哮著沖向醫院大門。
最前面那輛卡車帶著一股毀滅般的氣勢,根本沒有減速的意思。
伴隨著一聲極其刺耳的輪胎摩擦地面的尖銳聲響。
第一輛軍用大卡車一個狂野的急剎,霸道地橫停在醫院正大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