尖銳的剎車聲幾乎要刺破在場所有人的耳膜。
沉重的軍用卡車帶起一陣狂風,把地上的泥水濺出去老遠。
還沒等圍觀的人群從驚嚇中回過神來。
卡車後車廂的厚重帆布被一把掀開。
賀京州穿著一身筆挺的深藍色中山裝,單手撐著車廂邊緣,利落地躍下卡車。
沉重的軍靴踩在水坑裡,水花四濺。
男人下頜線緊繃,周身裹挾著從修羅場裡帶出來的駭人煞氣。
緊接著,幾十名全副武裝的保衛科幹事從三輛卡車上魚貫而出。
他們手裡提著橡膠警棍,動作整齊劃一,直接將整個醫院大門給反包圍了。
剛才還跟著起鬨的那一百多個地痞無賴,嚇得連連後退,連大氣都不敢出。
喬大強坐在泥水裡,看到賀京州那張活閻王一樣的冷臉,雙腿直打哆嗦。
但他轉念一想,自己這頭人多勢眾,還有這麼多看病的老百姓圍觀。
法不責眾,賀京州一個國營大廠的廠長,絕不敢當眾犯眾怒。
喬大強一咬牙,索性把事情鬧大。
他猛地拍著大腿,扯著嗓子繼續嚎喪。
「大夥快看啊!當官的欺負老百姓啦!」
「機械廠的廠長包庇自己搞破鞋的媳婦,帶人來抓我們這些伸冤的長輩啦!」
「沒王法了!城裡人要逼死我們鄉下老農啦!」
喬大強這幾嗓子喊得十分賣力,試圖挑起周圍群眾的仇富和對立情緒。
幾個不明真相的老頭老太太,甚至開始對著賀京州指指點點。
賀京州根本沒理會周圍的閒言碎語。
他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走到喬大強面前。
男人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個滿地打滾的老無賴,眼神冷得像在看一具屍體。
他沒有去辯解什麼家庭倫理,更沒有跟喬大強扯什麼名聲作風。
對付這種爛泥,講道理是沒用的。
賀京州大手一揮,從口袋裡抽出幾張蓋著紅章的文件。
「啪!」
一疊厚厚的紙直接甩在了喬大強的臉上,鋒利的紙邊緣在老臉上的橫肉上劃出一道紅印。
喬大強被打得一懵,下意識地抓起那些紙。
那是醫院化驗科連夜加急出的藥渣成分報告,還有李夫人按著鮮紅手印的認罪口供!
「你真以為自己那點下三濫的手段天衣無縫?」
賀京州嗓音低沉,聲如洪鐘,清晰地傳遍了整個醫院廣場。
「為了區區一百塊錢的封口費。」
「你買通後廚,把一副能要人命的絕戶散,倒進了親侄女的湯鍋里。」
「喬大強,你這是蓄意謀殺!」
這幾句話一出,周圍剛才還同情喬大強的人群一片譁然。
原來根本不是什麼老天爺降罰,是這個親大伯為了錢下毒害人!
喬大強臉色慘白,手裡的紙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你、你胡說!這是你們廠里串通好來誣陷我的!」
他還在做著最後的掙扎。
賀京州冷笑一聲。
男人轉過身,面向所有圍觀的群眾和那些地痞流氓。
他不需要跟這群人扯什麼家長里短,他今天要用的,是這八零年代最重的一頂政治鐵帽子。
徹底把喬大強這幫人釘死在恥辱柱上,永不翻身!
「躺在病房裡的喬麥同志,不僅僅是紅星廠的職工家屬。」
賀京州字字鏗鏘,擲地有聲。
「她更是全省教育局正式登記在冊的應屆高考生,手裡拿著省里特批的零零一號准考證!」
「恢復高考,是國家當前最核心的國策,是為了給四個現代化建設選拔頂尖人才!」
「喬大強收受賄賂,蓄意謀害高考生,企圖阻斷她明天的預考!」
男人的聲音猛地拔高,帶著雷霆萬鈞的威壓。
「這根本不是什麼家庭糾紛!」
「這是妄圖破壞國家四個現代化建設,是在挖社會主義的牆角!」
「這是性質惡劣的『破壞國家人才選拔罪』!」
這幾頂巨大無比的政治帽子狠狠扣下來,猶如五雷轟頂。
在八十年代初,破壞國家建設、阻撓高考選拔,這是堪比反革命的重罪!
全場死寂。
連剛才叫得最歡的地痞無賴,此刻都嚇得雙腿發軟,「撲通撲通」跪倒了一大片。
誰敢背上破壞國家建設的罪名?那可是要牽連全家的!
周圍的群眾更是嚇得連連後退,生怕沾染上這群危險分子。
賀京州懶得多看喬大強一眼,直接下達了死命令。
「保衛科全體都有!」
「把這群試圖破壞國家人才選拔的暴徒全部拿下!」
「直接扭送縣公安局,連夜提審,按最嚴的條令重判!」
「是!」
幾十名如狼似虎的保衛幹事大吼一聲,如猛虎下山般撲了上去。
警棍呼嘯著落下。
喬大強還沒來得及求饒,就被兩名高壯的幹事死死按在滿是爛泥的水坑裡。
半張臉被迫埋進黃泥里,吃了一嘴的髒水。
那一百多個地痞無賴連個屁都不敢放,全被幹事們反剪雙臂,粗暴地押了起來。
「別抓我!我不知道她是高考生啊!我退錢!」
喬大強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
他試圖掙扎,保衛幹事毫不客氣地一腳踹在他的小腿骨上。
「咔嚓」一聲悶響。
喬大強疼得兩眼翻白,一股腥臊的熱流順著破舊的褲襠流了出來。
他直接尿著褲子,散發出一股惡臭。
幹事們嫌惡地拽著他的衣領,像拖死狗一樣把他往卡車上拖走。
醫院門前不可一世的極品親戚,轉眼間就被國家機器的鐵拳碾得粉碎。
外面的爛攤子交給了保衛科長。
賀京州片刻都不想多待,他邁開長腿,發瘋一般朝著醫院大樓里狂奔。
沉重的軍靴踩在樓梯上,發出急促的迴響。
男人在外面大殺四方,可此刻握著樓梯扶手的大掌卻在微微發抖。
昨晚喬麥大出血的樣子還歷歷在目。
剛才樓下那麼大的動靜,肯定吵到了她。
他的麥麥現在一定很害怕,很疼,正一個人躺在病床上孤立無援。
賀京州衝到二樓急診病房門外。
他連氣都來不及喘勻,猛地推開了那扇虛掩的木門。
「麥麥……」
男人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到的慌亂與心疼。
病床上的被子已經被掀開,上面空無一人。
賀京州猛地抬起頭。
喬大強一伙人尿著褲子被拖走。賀京州轉身衝進病房,卻看到喬麥已經穿好了那身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手裡攥著兩支鉛筆:「走,送我去考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