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綠色的吉普車在泥濘的土路上狂飆。
發動機發出野獸般的轟鳴,車輪捲起大片的泥漿。
賀京州雙手死死握著方向盤,手背上青筋暴起,硬生生把車速飆到了最高。
副駕駛上,喬麥緊緊攥著那兩支削好的中華牌鉛筆。
她身上那件洗得發白的的確良襯衫有些單薄,被汗水浸透了一半。
腹部時不時傳來一陣抽痛,她的額頭全是細密的冷汗,臉色白得像一張薄紙。
但那雙清亮的杏眼卻亮得驚人,透著一股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狠勁。
縣一中的大鐵門出現在視野盡頭。
吉普車一個急剎,穩穩停在考場所在的教學樓下。
此時,距離全縣預考正式開考的時間,已經過去了整整半個小時。
賀京州率先跳下車,繞到另一邊,小心翼翼地把喬麥扶了下來。
兩人快步走到掛著「第一考場」木牌的教室門前。
教室的門緊緊關著。
賀京州抬起手,沉穩地敲了敲木門。
門開了半扇,一個戴著厚底眼鏡的監考老師皺著眉頭探出大半個身子。
「幹什麼?不知道現在是考試時間嗎?」
監考老師推了推眼鏡,滿臉不悅地擋在門口。
「按照規定,開考超過十五分鐘就不准入場了。」
「你們趕緊走,別影響裡面其他考生答題。」
賀京州高大的身軀往前壓了一步。
他沒有任何廢話,深黑的眼眸直勾勾地盯著那個老師。
男人身上那股在生死場裡淬鍊出的駭人煞氣,毫無保留地釋放出來。
監考老師被他看地後脊背猛地竄上一股涼意,雙腿發軟,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賀京州從上衣口袋裡抽出一張蓋著省教育局鮮紅大印的特批文件。
連同那張零零一號准考證,一起遞了過去。
「考生喬麥,路上突發危急病況耽擱。」
監考老師看清那份文件上的紅頭鋼印,喉嚨滾了滾,什麼規矩都不敢再提。
他趕緊側開身子,讓出了一條路。
喬麥推開門,獨自走進了安靜的考場。
她找到了自己的位置,那是一張有些搖晃的老舊木椅。
喬麥慢慢坐下,左手輕輕撫上微微隆起的腹部,安撫著肚子裡的小生命。
右手拿起鉛筆,目光落在那張散發著油墨味的卷子上。
周圍的考生還在為了第一道大題抓耳撓腮。
有人把筆頭都咬爛了,有人對著草稿紙長吁短嘆。
八零年代初的預考試題,對這些普通學生來說簡直如同天書。
但在喬麥這個曾經的跨國集團女總裁、手握未來幾十年知識儲備的學神面前。
這些題目簡單得就像是一加一等於二。
面對那些讓人頭暈眼花的複雜公式,喬麥連眉頭都沒有皺一下。
她不需要回憶,更不需要打草稿。
那些在後世早就爛熟於心的知識點,如同潮水般湧入大腦。
題干掃過眼底的同一秒,她的大腦就已經給出了最精準的解題步驟。
喬麥低下頭,徹底變成了一台沒有感情的答題機器。
筆尖在粗糙的試捲紙上飛速遊走,發出「唰唰唰」的摩擦聲。
一行行清秀挺拔的字跡,行雲流水般落在紙面上。
沒有停頓,沒有塗改。
哪怕宮縮的余痛一陣陣襲來,疼得她指尖微微發抖。
她的解題速度也沒有受到絲毫影響,連旁邊的草稿紙都沒有動用一寸。
整個安靜的考場裡,只有喬麥落筆的聲音在迴蕩,快得甚至留下了殘影。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牆上的掛鍾剛剛走過一個小時零十分鐘。
「嘩啦」一聲。
喬麥站起身,木椅在水磨石地面上拖出一道聲響。
全場考生的筆齊刷刷停住,幾十雙眼睛錯愕地抬起頭看著她。
不少人心裡嘀咕,這就放棄了?
這才剛過去一半的時間啊,連選擇題都還沒蒙完呢。
喬麥完全無視了周圍的目光。
她拿著寫得密密麻麻的卷子,徑直走到講台前。
「交卷。」
她的聲音有些虛弱,卻透著不容置疑的果決。
監考老師愣愣地接過那份全場第一份交上來的答卷。
他原本以為這女同志是破罐子破摔在亂塗亂畫。
可當他的視線落在那工整無比的卷面上時,兩隻眼睛越瞪越大。
那些連他這個高中老師都要推導半天的物理大題。
全被列出了最簡單粗暴、最完美的解題步驟。
喬麥伸手,纖細蒼白的指尖點在試卷第三頁的某個位置。
「順便提醒一下,這道大題的題干印刷有誤。」
「第二段的『碳酸鈣沉澱』錯印成了『碳酸鋇』。」
「請您立刻上報閱卷組,以免誤導其他考生。」
說完,她沒看監考老師震驚到扭曲的表情,轉身走出了教室。
剛邁出考場的門檻,強撐的那股勁卸了下來。
喬麥身子猛地一晃,朝前栽去。
下一秒,她穩穩落入了一個寬闊溫暖的懷抱。
賀京州一直寸步不離地守在走廊門外。
他直接彎下腰,將喬麥打橫抱起。
男人堅實的臂膀緊緊護著她,無視了走廊里其他巡考老師的目光。
他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抱著自己的女王下樓。
「沒事了,睡吧,我帶你回家。」
賀京州把她塞回吉普車的后座,仔仔細細蓋上厚實的大衣。
當天夜裡,鎮醫院的特護病房。
喬麥安穩地睡在病床上,呼吸均勻,小腹的墜痛感已經徹底消失。
而同一時間,縣一中行政樓盡頭的保密室里。
四周靜悄悄的,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昏暗的燈光下,一個負責押運試卷的幹事正站在桌前整理密封袋。
門縫裡突然閃進一個黑影。
那人壓低了帽檐,警惕地看了一眼四周。
這是從省城跟著蘇倩一起來的技術殘黨,專門留下來處理後患的。
黑影走上前,從兜里掏出一根沉甸甸、冷冰冰的小黃魚。
他一言不發,悄無聲息地將金條推到了幹事手邊。
幹事看著那根成色極好的金條,狠狠咽了口唾沫。
他貪婪地抓起小黃魚,迅速塞進自己的褲兜里。
隨後,幹事拿過桌上那堆最先交卷的牛皮紙袋。
他準確無誤地抽出了寫著「零零一號喬麥」名字的那個袋子。
幹事動作麻利地撕掉封條,把這份堪稱完美的答卷隨意捲成一團。
接著,他轉身拉開旁邊一個落滿灰塵、裝滿廢棄雜物材料的舊檔案盒。
幹事直接把喬麥的試卷,狠狠塞到了檔案盒的最底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