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的時間轉眼就過。
全縣統一的高考預考成績,在今天上午正式發榜。
紅星機械廠的大院門口,那塊平時貼通知的黑板報前,此刻擠滿了人。
一張巨大的紅紙用麵糊死死貼在木板上,上面用毛筆寫著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分數。
這是今年廠區子弟和家屬的預考成績匯總。
今天天氣悶熱,知了在樹上叫個不停。
紅榜前最活躍的,當屬剛被放出來沒半天的李副廠長夫人。
三天前的下藥事件,喬大強那個老無賴一口咬定是自己圖財害命。
他為了保住那一百塊錢給兒子娶媳婦,死活沒把李夫人指使的細節供出來。
加上當時沒留字據,縣公安局證據不足,只能把李夫人拘留教育了幾天就放了回來。
在拘留所里吃了幾天窩窩頭,李夫人憋了一肚子的惡氣。
她今天天沒亮就守在宣傳欄前,就等著看喬麥的笑話。
一個挺著大肚子的鄉下丫頭,就算拿了零零一號特批准考證又能怎樣。
缺考了半個多小時,進去能考出個什麼花來?
李夫人擠在最前面,塗著紅指甲的手指在紅榜上用力劃拉。
她從第一名的位置開始往下找。
前十名,沒有喬麥的名字。
前五十名,依然沒有喬麥的名字。
李夫人臉上的褶子全笑開了,嘴裡發出一陣得意的哼哼。
她乾脆直接蹲下身,視線落在了紅榜最下方那塊專門用來墊底的區域。
那是全縣倒數幾名的「恥辱柱」。
果不其然,在榜單的最後一行,她看到了那個讓她恨得牙痒痒的名字。
喬麥。
名字後面跟著一個鮮紅刺眼的數字:35分。
而且,這還是理綜加數學兩門核心科目的總分!
李夫人先是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穿透力十足的尖銳大笑。
她像個打了勝仗的老母雞,直接從兜里抓出一大把瓜子。
她在紅榜正下方拉了個小板凳坐下,當場支起了瓜子攤。
「大夥快來看看啊!都睜大眼睛瞧瞧!」
李夫人一邊嗑瓜子,一邊把瓜子皮往喬麥名字的方向亂吐。
「這就是咱們廠長夫人考出來的絕世好成績!」
「兩門加起來,統共考了三十五分!這是連小學生的水平都不如啊!」
周圍看榜的職工和家屬們聽到動靜,全都圍了過來。
當大家看清那個可憐的兩位數時,人群里頓時爆發出一陣嗡嗡的議論聲。
幾天前在涼亭里,喬麥用純正英語碾壓京城技術員的事情,大家還歷歷在目。
誰能想到,這理科預考的成績,竟然爛到了這種離譜的地步。
「不應該啊,喬同志外語說得那麼溜,怎麼理綜和數學才考這麼點?」
一個帶著套袖的女工小聲嘀咕。
李夫人立刻翻了個大白眼,吐出一塊瓜子皮。
「外語說得溜有什麼用?那是只會耍嘴皮子的假把式!」
「理科可是實打實的硬功夫,要算公式的!」
她站起身,雙手叉腰,對著人群大聲嘲諷。
「我就說鄉下村姑認識幾個字就真當自己是文曲星了?」
「35分,這是在試卷上畫王八了吧!」
「還大言不慚地想考省城的重點大學?別出來丟人現眼了!」
李夫人的聲音尖酸刻薄,在整個家屬大院裡迴蕩。
「這種墊底的爛成績,連去技校燒鍋爐人家都不要!」
「趕緊回家餵奶去吧,老老實實在鄉下抱孩子才是她該乾的!」
大院裡平時就嫉妒喬麥的人,此刻也跟著附和起來。
刺耳的笑聲此起彼伏,把那張薄薄的紅榜變成了一個巨大的笑話。
就在李夫人罵得正起勁的時候。
人群外圍突然安靜了下來。
那些肆無忌憚的笑聲像被掐住了脖子的公雞,戛然而止。
大家自覺地向兩邊退開,讓出了一條寬闊的通道。
賀京州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高大的身軀如同挺拔的白楊。
他寬厚的手掌穩穩托著喬麥的手肘,小心翼翼地護著她往紅榜前走。
喬麥今天穿著一件米色的碎花長裙,臉色已經恢復了紅潤。
經過三天的休養,胎氣已經徹底穩固。
她走得很穩,清亮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兩邊神色各異的鄰居。
李夫人看到正主來了,非但沒有收斂,反而更加囂張。
她把手裡的瓜子往兜里一揣,指著紅榜最下面挑釁。
「哎喲,咱們的全縣倒數第一名來啦!」
「喬麥,我要是你,今天就拿塊布把臉蒙上,絕不出門丟這個人。」
賀京州眼神一沉。
他剛要邁步上前教訓這個不知死活的潑婦,卻被身旁的喬麥輕輕按住了手腕。
喬麥根本沒分給李夫人半個眼神。
她就像看一團空氣一樣,直接越過李夫人,站到了那張巨大的紅紙前。
目光順著榜單一路往下,準確地落在了最後一行。
喬麥,理綜加數學,35分。
看著這個紅艷艷的數字,喬麥那張波瀾不驚的臉上,沒有任何羞憤或崩潰的表情。
她沒有像旁人預想的那樣捂臉痛哭,也沒有大聲辯解。
她只是靜靜地看了一會兒。
腦海里迅速過了一遍那天在考場上寫下的每一個公式和答案。
所有的步驟,所有的推導。
準確無誤。
別說是35分。
在這份八零年代的預考卷子上,她連一分都不可能扣掉。
這不僅僅是對她智商的侮辱,更是對她前世摸爬滾打幾十年積累下來的知識庫的蔑視。
喬麥盯著榜單上的「35分」,冷笑一聲轉頭看向賀京州:「老賀,備車。就算我用腳趾頭答題,光選擇題盲猜也不止這個分,有人動了我的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