昨夜那場突如其來的雷陣雨，並沒有帶來多少涼爽。
伴隨著雷聲而來的，是喬麥十分猛烈的腹部陣痛。
鎮醫院的婦產科大夫連夜被賀京州用吉普車拉到了大院。
經過一番緊張的檢查，大夫給出了准信。
雖然胎兒已經入盆發動，但頭胎產程長，距離真正落地最快也還要十幾個小時。
喬麥咬著蒼白的嘴唇，硬生生熬過了最難受的前半夜。
天亮時，陣痛奇蹟般地變得規律且可以忍受。
她喝下一大碗濃濃的紅糖人參水，換上乾淨的的確良襯衫，義無反顧地拿起了准考證。
七月七日，驕陽似火。
大清早的太陽就像個大火爐，把縣城坑窪的土路烤得直冒白煙。
縣一中的大鐵門外，此刻已經是人山人海。
無數送考的家長和穿著樸素的考生擠在警戒線外，緊張地等待著入場。
八零年代的高考，是千軍萬馬過獨木橋，是無數寒門學子躍龍門的唯一指望。
人潮洶湧，天氣悶熱又壓抑。
「轟——轟——轟——」
街道盡頭突然傳來一陣震耳欲聾的馬達轟鳴聲。
三輛擦得鋥亮的軍綠色吉普車，呈一個霸氣十足的「品」字型，一路風馳電掣地駛來。
這年頭，能開上小汽車的都不是一般人。
更別提這種掛著特殊牌照的軍綠色吉普，而且一出動就是整整三輛。
打頭的那輛車一個利落的甩尾，穩穩停在考場警戒線外。
廠保衛科長穿著筆挺的制服，第一個推開車門跳了下來。
「都讓讓！退後排隊！保持通道暢通！」
幾十名精壯的保衛幹事緊隨其後，動作整齊劃一地衝進人群。
他們如同一把尖刀，硬生生用身體在擁擠的人潮中，強行拉開了一道寬闊的安全人牆。
中間那輛主車的車門被從裡面推開。
賀京州踩著黑亮的軍靴，大步邁下車。
男人回過身，寬闊的後背微弓，伸出一雙青筋微凸的鐵臂。
他一隻手護著車門頂端，另一隻手無比小心翼翼地探進車廂。
在所有人錯愕的目光中。
賀京州把肚子大如籮筐的喬麥，穩穩噹噹地扶了下來。
喬麥今天梳著乾淨利落的麻花辮，腰背挺得筆直。
雖然額角還帶著一絲隱忍陣痛的薄汗，但那雙清澈的杏眼裡卻透著不容直視的鋒芒。
這排場，這架勢，簡直比省里的首長下來視察還要誇張十倍。
周圍的考生和家長全看直了眼，人群里爆發出壓抑的驚嘆聲。
在保衛科幹事的重重護衛下，喬麥順利通過了查驗准考證的大門。
賀京州一路貼身護送，直到考場所在的教學樓走廊，才按規定停下腳步。
走廊里站滿了等待預備鈴聲的考生。
大家都在抓緊最後的時間默背公式。
唯獨一個穿著碎花洋裙、燙著時髦小捲髮的年輕女人，正死死盯著喬麥。
她叫王莉，是前幾天被趕出紅星廠的蘇倩的親表妹。
蘇倩落網，遠房表弟孫浩也被公安抓走判了刑。
省城的親戚圈裡早就傳遍了，全是被這個叫喬麥的鄉下女人害的。
王莉這次也是被家裡安排到縣城考區來碰運氣的。
沒想到冤家路窄，竟然被分到了同一個考場。
看著喬麥被賀京州當成老佛爺一樣伺候，王莉眼裡的嫉妒幾乎要化成實質的毒汁。
在八十年代保守的社會風氣下。
女人挺著這麼大的肚子拋頭露面，本來就是十分少見的事情。
王莉立刻抓住這點，拔高了尖細的嗓門，故意在安靜的走廊上大聲譏諷。
「哎喲喂，大家快來看世界奇觀啊。」
「挺著個大肚子不在家裡抱窩，還跑來考場湊什麼熱鬧？」
「也不嫌丟人現眼，真是傷風敗俗！」
王莉捂著嘴，發出一陣刺耳的假笑，立刻引得周圍不少考生轉頭圍觀。
她見有人注意，越發肆無忌憚起來，滿臉惡毒地詛咒。
「我看啊，她這身子骨，估計寫不出兩道大題就要疼得尿褲子了。」
「還考什麼大學？鐵定是交白卷抱個鴨蛋回去！」
這話十分惡毒，專往孕婦最尷尬、最脆弱的地方捅。
走廊里傳來幾聲壓抑的竊笑。
賀京州原本正低頭給喬麥整理綠帆布書包的背帶。
聽到這番話，男人的動作猛地頓住。
他緩緩直起身，那雙深黑的眸子裡頓時掀起駭人的風暴。
賀京州一個眼刀冷冷地掃了過去。
那種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修羅煞氣，毫無保留地壓在王莉身上。
王莉臉上的假笑直接僵住。
她嚇得渾身猛地一哆嗦，後背的冷汗唰地一下冒了出來。
那張塗著廉價口紅的嘴唇瘋狂哆嗦，雙腿發軟，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兩步，差點撞在牆上。
就在賀京州準備抬手叫外面的保衛幹事進來拿人的時候。
一隻柔軟白皙的手，輕輕覆在了他緊繃的手腕上。
喬麥從容地拉開書包拉鏈。
她拿出一支嶄新的英雄牌鋼筆，在指尖隨意地把玩了兩下。
那張清麗脫俗的臉上，不見半點被羞辱的惱怒，反而帶著一抹明艷的笑意。
「我會不會尿褲子，就不勞你這位大姐費心了。」
喬麥的聲音不大，卻字正腔圓，清脆地砸在走廊里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但我這腦子裡裝的墨水，保證能把你這顆空心蘿蔔淹死十個來回。」
她微微挑起精緻的下巴，目光如實質的利刃般划過王莉那張慘白的臉。
「管好你自己手裡的筆吧。」
「別一會兒在考場上抓瞎，看著我的卷子饞得流口水。」
這番話綿里藏針，殺傷力極大。
不僅狠狠打了王莉的臉，還把學霸那種高高在上的絕對自信展現得淋漓盡致。
周圍的考生看向喬麥的眼神立刻變了，從看熱鬧變成了敬畏。
王莉氣得渾身發抖，指甲死死掐進掌心裡。
可她懾於賀京州那吃人的恐怖眼神，愣是憋紅了臉，連個屁都不敢再放。
隨著清脆的開考鈴聲在校園上空響起。
喬麥捏了捏賀京州的手心，提著書包走入考場。
按照准考證上的號碼，她沿著兩排桌椅中間的過道一路往後找尋。
可當她停在屬於自己的位置前時。
喬麥清冷的眼底猛地沉了下來。
她的座位，竟然被刻意安排在了教室最角落、一個常年漏雨的破漏風口下面。
不僅如此，那套木製桌椅全是不穩當的殘次品。
哪怕只是輕輕碰一下，桌腿就會發出刺耳的搖晃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