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育局那場風波,以最摧枯拉朽的姿態落下了帷幕。
孫浩和那個受賄的檔案室幹事,當天就被縣公安局刑事拘留。
緊接著,縣教育局連夜重寫了一張嶄新的紅榜。
這一次,喬麥的名字被端端正正地寫在了第一排的最中間。
理綜加數學,滿分。
全縣獨一份的耀眼成績,就像一記響亮的耳光,狠狠抽在了所有看輕她的人臉上。
整個紅星機械廠都轟動了。
大院裡那些曾經跟在李夫人屁股後面嚼舌根的官太太們,現在是徹底歇了心思。
大家只要遠遠看見喬麥挺著肚子散步,隔著十幾米就趕緊掉頭繞道走。
生怕哪句話沒說對,惹到了這位深藏不露的滿分學神。
更怕惹到她身後那個能活剝了人的冷麵閻王。
這幾天,一號院的門檻都快被踏破了。
提著麥乳精、罐頭、紅糖來套近乎的人絡繹不絕。
無一例外,全被賀京州冷著臉擋在了鐵門外。
時間一天天推移。
牆上那本日曆被撕得越來越薄,天氣也一天比一天悶熱。
距離七月份的全國統一高考,只剩下最後五天時間。
這五天裡,一向把廠里生產抓得比命還緊的賀大廠長,徹底當了甩手掌柜。
他把所有的大會小會、審批簽字,一股腦全扔給了副廠長。
自己則全天候二十四小時守在家裡。
在外人眼裡雷厲風行的賀閻王,現在每天在家裡如臨大敵。
一號院的堂屋裡,沒放什麼複習資料,反而堆起了一座像小山一樣的物資。
那是賀京州親手準備的「待產包」。
在這個物資還算匱乏的八十年代,這個待產包的誇張程度,簡直讓人咋舌。
光是純棉的細軟尿布,賀京州就讓人剪了整整兩百塊。
每一塊都在大鐵鍋里煮沸消毒過,又在太陽底下暴曬,疊得整整齊齊。
嶄新的印花小被褥、進口的鐵罐奶粉、嶄新的搪瓷臉盆。
甚至還有兩把鋒利的醫用剪刀和一整套消毒紗布。
所有的東西被分門別類地裝在幾個巨大的軍用帆布包里,堆得比人還高。
賀京州穿著一件簡單的白頭背心,手裡拿著一張長長的清單。
他高大的身軀蹲在那些帆布包前,像盤點軍用物資一樣,一遍又一遍地核對。
「尿布兩百塊,夠了。」
「奶粉四罐,夠了。」
「紅糖兩斤,雞蛋一百個……」
男人低聲嘟囔著,眉頭緊緊皺在一起,似乎總覺得還缺了點什麼。
他突然站起身,走到靠牆的那個帶鎖的抽屜前。
賀京州摸出鑰匙打開抽屜,從最裡面拿出一個沒有任何中文標識的小玻璃瓶。
瓶子裡裝著十幾粒白色的藥片。
這是他託了省軍區的老戰友,費了九牛二虎之力,硬是從蘇聯那邊的渠道弄來的特效止痛藥。
聽說生孩子的痛,相當於斷了十二根肋骨。
賀京州只要一想到喬麥會疼得掉眼淚,他這顆在槍林彈雨里都沒怕過的心,就會疼得直抽抽。
他把那個小玻璃瓶小心翼翼地裝進貼身的口袋裡。
只要能減輕他媳婦一丁點的痛苦,哪怕這藥比金子還貴,他也得弄到手。
喬麥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手裡捧著一杯溫開水。
她看著那個身高一米八八、滿身肌肉的男人,為了幾塊尿布急得團團轉。
那雙清澈的杏眼裡,泛起一層柔和的暖意。
「老賀,你再這麼盤點下去,咱們家連下腳的地方都沒了。」
喬麥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幾分無奈。
「鎮醫院離咱們這就十分鐘的路,真要生了,隨時能拿。」
賀京州回過頭,幾步走到她身邊。
他寬厚溫熱的大手輕輕覆在喬麥高高隆起的腹部,動作輕柔得不可思議。
「這可是咱家頭等大事,不能出半點差錯。」
男人堅毅的下頜線條繃得很緊,深邃的眼裡滿是凝重。
「你這肚子大得出奇,鎮醫院的大夫說隨時都有發動的可能。」
「我不準備齊全點,心裡不踏實。」
喬麥沒再反駁這個緊張過度的准爸爸。
她放下手裡的搪瓷水杯,目光落在了桌面上。
桌子左邊,放著那本用來倒計時的厚殼日曆。
上面紅色的粗體大字清晰地印著時間,距離高考倒數第五天。
桌子右邊,壓著一張鎮醫院婦產科主任親自開具的預產期診斷單。
喬麥伸出白皙的手指,把那張診斷單和日曆慢慢推到了一起。
前世今生,她經歷過無數次驚心動魄的商戰,簽過幾百億的合同。
可當她看清這兩張紙上重合的數字時,心跳還是不由自主地漏了一拍。
診斷單上,醫生用鋼筆寫下的預計分娩日期,是七月七日。
而日曆上,國家教委公布的八零年全國統一高考的第一天,也是七月七日。
兩者的日期,竟然分毫不差地重合在了同一天!
這種巧合,簡直像是老天爺跟她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一邊是改變命運的人生大考。
一邊是腹中骨肉的降生之日。
喬麥深吸了一口氣,手掌緊緊貼著肚皮。
「念念,你可是個乖孩子。」
她低下頭,對著肚子輕聲細語。
「媽媽等這場考試等了很久。」
「你就算再急著出來見爸爸媽媽,也得等媽媽把卷子寫完,知道嗎?」
肚子裡的小傢伙似乎聽懂了母親的囑託。
安靜了好半天,才極輕地踹了踹肚皮,像是在做出回應。
賀京州看著這兩張擺在一起的紙,臉色頓時黑成了鍋底。
男人的下排牙咬得死緊,一言不發地轉身走到那堆待產包前。
他又往裡面硬塞了兩條厚實的毛毯,一副隨時準備扛著包沖向考場的架勢。
時間就在這種溫馨又緊繃的氣氛中,一天天溜走。
高考的腳步聲,伴隨著夏日越來越沉悶的空氣,沉甸甸地壓了下來。
七月六日深夜。
家屬大院裡靜悄悄的,連蟲鳴聲都消失得無影無蹤。
窗外沒有一絲風,空氣悶熱得像是一個巨大的蒸籠。
黑壓壓的烏雲低垂在天際,悶雷在雲層深處滾滾作響,一場暴雨正在醞釀。
堂屋裡亮著一盞昏黃的白熾燈。
喬麥坐在桌前,將那張零零一號特批准考證,平平整整地夾進一本書里。
連同幾支削好的2B鉛筆、一塊橡皮,一起裝進那個洗得發白的軍綠色帆布書包。
她拉好書包的拉鏈,剛準備撐著桌沿站起身去休息。
就在她直起腰的那一刻。
喬麥的動作猛地僵住了。
小腹深處,突然傳來一陣極有規律的下墜感。
緊接著,是一股如同浪潮般席捲全身的收縮痛楚,從後腰直逼小腹。
這不是前幾天那種輕微的、很快就會消失的假性宮縮。
這種下墜的力道十分強悍,帶著某種不可逆轉的衝勁。
窗外「轟隆」一聲巨響,一道慘白的閃電撕裂了夜空。
這一次,絕不是假性宮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