淡黃色的野雛菊連同那根紅頭繩,無聲地跌落在滿是灰塵的土路上。
賀京州高大挺拔的身軀,在聽到「羊水破了」這四個字的剎那,狠狠地震了一下。
他這輩子,在槍林彈雨里闖過,在刀尖上舔過血。
泰山崩於前,這位冷麵閻王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可現在,看著喬麥蒼白的臉和褲腳不斷滴落的溫熱液體,賀京州覺得自己的魂都要飛了。
「讓開!全都給我讓開!」
賀京州雙臂猛地收緊,一把將喬麥打橫抱起。
他衝著周圍呆滯的人群發出一聲野獸般的怒吼,雙眼赤紅。
廠保衛科長第一時間反應過來,帶著幹事們像瘋了一樣在前面扒開人群。
幾十條漢子硬生生在擁擠的校門口,強行清出一條生命通道。
賀京州抱著喬麥,大步狂奔向那輛停在最前面的軍綠色吉普車。
他一腳踹開副駕駛的車門,小心翼翼地把喬麥放在座椅上,自己緊跟著擠了進去。
粗糙的大手從口袋裡胡亂摸出車鑰匙。
可是,那雙曾經能穩穩端著狙擊步槍、百發百中的鐵手,此刻卻抖成了篩糠。
「咔噠……啪……」
鑰匙尖在鎖孔邊緣連續劃滑了三次,就是插不進那個小小的金屬孔洞裡。
甚至最後一下用力過猛,鑰匙直接掉在了沾滿泥水的腳墊上。
賀京州的呼吸粗重得像個破風箱,額頭的青筋突突直跳,急得快要發瘋。
「我來!廠長,您去後面抱好嫂子!」
一直跟在旁邊的保衛科司機實在看不下去了。
他一把撿起地上的鑰匙,利索地鑽進駕駛室。
賀京州立刻翻身到了後排,長臂一伸,將喬麥牢牢護在自己寬厚的懷裡。
「嗡——!」
司機一腳油門踩到底,吉普車發出一聲震耳欲聾的咆哮,如同一頭狂怒的野牛般沖了出去。
車頂的警報器被直接拉響。
尖銳的鳴笛聲劃破了縣城沉悶的傍晚,驚飛了路邊樹上的鳥雀。
車廂里,悶熱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喬麥疼得死死咬住下唇,雙手緊緊揪著賀京州的襯衫。
每一次宮縮,都像是一把鈍刀在狠狠拉扯她的骨血。
賀京州看著懷裡疼得渾身發抖的女人,眼底一片猩紅。
他將大掌墊在喬麥的後腰處,努力充當人肉減震器,生怕哪怕一點顛簸都會讓她多受一分罪。
「開快點!你沒吃飯嗎!再開快點!」
男人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濃重的恐慌,全然沒了往日的穩重。
他衝著前面的司機歇斯底里地大吼。
「要是因為你耽誤了時間,讓麥麥少了一根頭髮……」
「老子今天當場斃了你!」
司機嚇得狂咽口水,連方向盤上的手背都爆出了青筋。
他把這輛老吉普開出了戰鬥機的架勢,一路上連闖了三個紅燈,根本不管什麼交通規則。
喬麥靠在賀京州滾燙的胸膛上,耳朵里全是他劇烈到快要炸開的心跳聲。
她艱難地睜開被汗水模糊的雙眼。
看著眼前這個往日裡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男人,此刻眼眶通紅,幾滴滾燙的水珠正在眼底打轉。
這副天塌下來的沒出息樣,讓喬麥心裡又酸又軟。
她強忍著一波接一波的撕裂痛楚,從他胸前抽出那隻發涼的手。
喬麥費力地抬起手臂,捏了捏賀京州那滿是冷汗的手心。
「別嚎了……」
她的聲音很虛弱,卻帶著幾分安撫的笑意。
「我這還沒死呢,你哭什麼喪?」
賀京州被她這句話嚇得臉色煞白,趕緊伸手去捂她的嘴。
「不許胡說!不許說死!」
喬麥輕輕偏開一點頭,大口喘著粗氣調侃他。
「省點力氣吧,老賀。」
「一會兒到了醫院,留著你的力氣……去抱你閨女。」
這句話就像是一劑強心針,稍微穩住了賀京州快要崩潰的神經。
他緊緊貼著喬麥的額頭,溫熱的眼淚終於砸了下來,落在喬麥的臉頰上。
「好,我留著力氣。」
「麥麥,你千萬要挺住,馬上就到了,馬上就到了!」
伴隨著一個猛烈的急剎車。
吉普車的輪胎在鎮醫院大門前的水泥地上,擦出兩道焦黑的痕跡。
車還沒徹底停穩,賀京州就已經踹開車門,抱著喬麥沖了下去。
醫院大門到了,院長帶著急救床早就在門口等候,但角落裡,卻閃過了幾個陰暗的眼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