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散發著刺鼻霉味的破舊《小學算術》,就這麼四仰八叉地躺在鮮紅的桌布上。
書皮早就掉了一大半,剩下的半張紙上還印著幾個黑漆漆的油手印。
在這個喜氣洋洋的滿月宴上,這東西簡直就像是一塊掉進熱鍋里的臭狗屎,讓人噁心得反胃。
歡快的收音機曲調還在大院上空飄蕩。
可主桌周圍的空氣,卻仿佛被一雙無形的大手生生抽乾了。
全場死一般寂靜,連大鍋里燉肉翻滾的咕嘟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坐在主桌上的幾個廠級領導,嚇得渾身猛地一哆嗦。
主管生產的副廠長剛夾起來的一塊紅燒肉,「啪嗒」一聲掉在了皮鞋面上,他卻連擦都不敢彎腰去擦。
紅星廠上下,誰不知道賀大廠長護短護到了骨血里?
當初喬麥在車間受了點委屈,賀京州就能把整個後勤部掀個底朝天。
今天可是他寶貝閨女的滿月大日子,竟然有人敢跑到主桌上來觸霉頭!
賀京州高大的身軀站在原地,原本溫和的神色已經徹底消失不見。
男人的眼神驟然降至冰點,深邃的黑眸里翻湧著駭人的狂暴殺意。
他連看都沒看那本破爛的算術書,銳利如刀的視線直接鎖死了對面的李夫人。
那是一種看著一具死屍的眼神。
周圍的溫度仿佛都跟著降了下來,幾個靠得近的職工嚇得連連後退,生怕濺一身血。
可李夫人偏偏是個沒眼力見的蠢貨。
她看著周圍人都成了啞巴,還以為是大夥被喬麥的「醜事」給震住了。
李夫人仗著身後跟著幾個官太太,膽子越發肥了起來。
她雙手叉著粗壯的腰,下巴揚得老高,生怕後排的人聽不見似的,扯著破鑼嗓子繼續大聲宣揚。
「大伙兒都還不知道吧?」
「喬麥在高考考場上,因為一道題都做不出來,竟然敢夾帶小抄作弊!」
「人家省里派來的巡考大領導抓了個現行,當場就把她的成績全給作廢了!」
李夫人唾沫星子亂飛,越說越興奮,那張滿是橫肉的臉漲得通紅。
她轉過頭,指著喬麥的鼻子,語氣里全是毫不掩飾的鄙夷與嘲弄。
「現在整個縣城的高中都傳遍了,第一考場出了個交白卷的零分村姑!」
「虧你們還把她當個寶一樣供著,真是不嫌丟人顯眼!」
大院裡的人群發出一陣壓抑的騷動。
有人不信,有人驚疑不定,更有人交頭接耳地竊竊私語。
在這個年代,高考作弊可是要被釘在恥辱柱上的大醜聞。
李夫人見火候差不多了,轉而把矛頭對準了滿身戾氣的賀京州。
她裝出一副苦口婆心的長輩做派,語重心長地直搖頭。
「賀廠長,你可是咱們全縣有頭有臉的體面人,是省里都掛了號的工業標兵。」
「你娶這麼個連小學算術都弄不明白的文盲當老婆,以後出去開會,帶著她丟不丟人啊?」
「我們送這本書,也是為了你好,讓她在家裡多認幾個字,免得以後連個名字都不會寫!」
這番話字字誅心,惡毒到了極點。
她不僅要當眾扒下喬麥的面子,還要把賀京州的尊嚴狠狠踩在腳底下碾壓。
賀京州垂在身側的雙手早已緊握成拳。
粗壯的小臂上,一條條青筋如同盤結的樹根般根根暴起。
男人咬著後槽牙,頜骨處繃出了一條冷硬駭人的線條。
敢在他閨女的滿月宴上,當眾羞辱他的女人。
這群不知死活的長舌婦,簡直是在閻王爺的頭上動土!
賀京州寬闊的肩膀微微一沉,長腿猛地往前邁了半步。
他那雙帶著厚重老繭的大手,已經扣住了面前那張實木大圓桌的邊緣。
只差半秒鐘。
他就會直接掀翻這張擺滿酒菜的桌子,把這幾個滿嘴噴糞的毒婦倒拎起來,全部扔進大院後頭的化糞池裡去!
就在桌腿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刺耳摩擦聲時。
一隻柔軟白皙的小手,輕飄飄地落在了賀京州青筋暴起的手背上。
那掌心帶著溫熱的體溫,像是一股和煦的春風,穩穩地壓住了即將爆發的活火山。
賀京州動作一頓,立刻收住了掀桌子的力道,生怕震到身邊的母女倆。
他轉過頭,對上喬麥那雙平靜無波的清亮眼眸。
喬麥那張絕美的臉上,沒有任何被當眾羞辱的難堪,也沒有絲毫的驚慌失措。
她從容不迫地將懷裡抱著的小念念,小心翼翼地遞到賀京州的懷裡。
「老賀,幫我抱好閨女,別讓這腌臢氣味熏著孩子。」
喬麥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讓人信服的沉穩定力。
賀京州趕緊用那雙鐵臂穩穩托住軟糯的奶糰子,渾身的殺氣硬生生被他壓制了下去。
他知道,他的媳婦要親自出手了。
喬麥騰出手來,慢條斯理地撫平了紅色碎花布裙上的輕微褶皺。
她甚至連多餘的動作都沒有,只是微微掀起眼皮,掃了一眼桌上那本破書。
隨後,她毫不客氣地嗤笑出聲,眉眼間全是冰冷的譏諷。
「李阿姨,你們幾位這湊錢買禮物的辦事效率,還真是讓人刮目相看。」
喬麥往前走了一步,直直地逼視著李夫人那雙心虛閃躲的三角眼。
「不過,這本破算術本,你還是趕緊拿回去留著自己看吧。」
「畢竟,就憑你這核桃仁大小的腦子。」
喬麥的聲音清脆響亮,擲地有聲地砸在每一個人的耳膜上。
「可能連十以內的加減法都算不明白。」
「更算不清自己前陣子在縣公安局的拘留室里,到底蹲了多少個日夜!」
這番話一出,直接揭了李夫人前陣子因為下藥被拘留的老底。
周圍的職工們頓時發出一陣鬨笑,看向李夫人的眼神全變成了看熱鬧的鄙夷。
李夫人被當眾戳穿了最見不得人的醜事,臉上一陣青一陣白。
她氣得渾身直哆嗦,伸出粗胖的手指著喬麥的鼻子,破口大罵。
「你個小賤蹄子!死到臨頭了還敢在這裡牙尖嘴利!」
「你高考交白卷是鐵板釘釘的事實!」
「有本事你把成績單拿出來給大傢伙瞧瞧啊!拿不出來,你就是個丟人現眼的文盲!」
面對李夫人歇斯底里的叫囂,喬麥的脊背挺得筆直。
她冷冷地看著眼前這個跳樑小丑,剛站起身,準備來一場酣暢淋漓的物理輸出,徹底撕爛這張臭嘴。
就在這一刻。
紅星機械廠的大院外面,突然傳來一陣極其尖銳刺耳的警笛聲!
那不是普通的巡邏車,而是幾輛車同時拉響的高音警報,劃破了整個小鎮的天際。
緊接著,還沒等大院裡的人反應過來。
一陣震耳欲聾的喧天鑼鼓聲,伴隨著噼里啪啦的鞭炮齊鳴,猶如驚雷般在廠區大門口轟然炸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