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輛通體漆黑、車頭插著鮮艷紅旗的轎車，以一種近乎蠻橫的氣勢沖開了機械廠大門。
輪胎在砂石地上摩擦出尖銳的聲響，捲起的塵土像是一層薄霧。
緊隨其後的，是穿著紅綢子、扭著秧歌、敲著震天大鼓的隊伍。
嗩吶聲高亢得幾乎要掀翻食堂的房頂，鑼鼓點子每一個都重重砸在眾人的心尖上。
原本還在席面上推杯換盞的職工們，全都被這陣仗嚇得丟下了筷子。
「紅旗車！是省城牌照的紅旗車！」
有人眼尖，發出一聲帶著顫音的驚呼。
在八十年代初，這種轎車就是權力的象徵，平時見一面都難，何況一次來了三輛。
李夫人原本還張牙舞爪地指著喬麥咒罵，此刻被這突如其來的氣勢震得縮了縮脖子。
她眼珠子飛速轉了一圈，心裡突然冒出一個惡毒的想法。
難道是省里派人來抓這個作弊的文盲了？
想到這兒，她那張老臉上重新浮現出扭曲的興奮。
「瞧瞧！連紅旗車都出動了，肯定是來抓你這個丟人現眼的現行犯！」
李夫人扯著嗓子大喊，試圖在省領導面前先邀個功。
可還沒等她把話說完。
第一輛轎車的車門被猛地推開，縣長孫建國連滾帶爬地沖了出來。
孫縣長那張平日裡威嚴穩重的老臉，此刻漲得通紅，額頭上全是細密的汗珠。
由於跑得太急，他的左腳皮鞋在下車時被馬路牙子勾掉了一隻。
他卻連頭都沒回，就那麼光著一隻腳，踩在發燙的砂石地上狂奔。
孫縣長雙手死死捧著一張比門板還要大、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的大紅喜報。
「讓開！全給老子讓開！」
他那嗓門喊得由於用力過猛而變得嘶啞，完全不顧及自己身為縣長的身份。
在大院幾百號人震驚到幾乎化作石像的注視下。
孫縣長像是一陣旋風，直接衝到了主桌前，因為動作太猛，差點撞在賀京州身上。
他張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眼睛亮得像燃著兩團火。
「喜報！天大的喜報啊！」
孫縣長深吸一口氣，用盡全身的力氣，對著食堂天花板發出一聲聲震四野的怒吼。
「恭喜紅星機械廠！恭喜賀京州同志！」
「您的愛人喬麥同志，在本次全國統一高考中，總分榮獲全國第二名！」
「理科總分更是高居全省榜首，是我們全省當之無愧的理科狀元！」
這幾個字，每一個都像是天邊落下的巨雷，在這狹小的廠區空地上轟然炸開。
全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連頭頂的老舊電風扇發出的吱呀聲，此刻都顯得分外清晰。
所有人張大的嘴巴里都能塞進一個鴨蛋，目光在縣長和喬麥之間來回橫跳。
李夫人臉上的那抹幸災樂禍徹底僵住了。
她像是被人當頭潑了一桶零下四十度的冰水，渾身的血液都在剎那間凝固。
「省……省狀元？」
李夫人兩片乾枯的嘴唇劇烈打顫，聲音小得像蚊子哼。
「不可能……她不是那個作弊的文盲嗎？怎麼會是狀元……」
還沒等她反應過來。
「砰！砰！砰！」
十幾箱特大號的禮花被保衛科幹事飛速搬來，在大院中心瘋狂炸響。
五彩繽紛的紙屑漫天飛揚，像是一場盛大的彩虹雨，落在了喬麥鮮紅的碎花裙上。
第二輛轎車的車門緩緩打開。
省教育廳巡視組的特派員，也就是之前在考場被喬麥驚動的那位老教授，步履穩健地走下車。
老教授手裡捧著一面金線繡邊的深紅錦旗，上面四個大字熠熠生輝：
「天之驕子」。
老教授走到喬麥面前，原本嚴肅的臉上滿是藏不住的激動與敬佩。
他當著全廠幾百名工人的面，對著這個抱著孩子的年輕母親，恭恭敬敬地鞠了一個躬。
「喬麥同志，我代表省教育廳，向你致敬！」
老教授雙手遞上錦旗，隨後又從懷裡掏出一個塞得鼓鼓囊囊、厚度驚人的大牛皮信封。
信封的封口處貼著特種津貼的封條。
「這是省里特批的狀元獎金，整整一千塊錢！」
一千塊。
在這個豬肉才幾毛錢一斤、普通工人工資才三十塊的年代。
這簡直是一筆能讓人看紅了眼的驚天巨款。
老教授的聲音通過縣長的擴音喇叭，傳遍了大院的每一個角落。
「喬麥同志不僅是狀元，她那幾道壓軸題的解法，已經被國家科研所收錄！」
「她是真正的天才，是我們省的驕傲！」
「嘩——！」
人群中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掌聲和歡呼聲。
工人們瘋狂地拍著手，有人激動得跳到了長凳上，扯著嗓子為喬麥叫好。
這種榮耀，比中了大獎還要讓人熱血沸騰。
而剛才還叫囂著要把喬麥送進化糞池的李夫人。
此刻像是被抽走了全身的骨頭，雙腿猛地一軟。
「撲通」一聲。
她整個人重重地跪坐在了滿是積水的泥地上。
原本揣在兜里準備看戲時嗑的瓜子，順著傾斜的兜口嘩啦啦散了一地。
那些瓜子落在髒兮兮的泥水裡，就像她此刻那點卑微又惡毒的自尊，被踩進了最深處的爛泥里。
她那張老臉白得像刷了三層白灰，兩隻眼睛死魚般地凸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夫人身後的那幾個官太太，此刻也嚇得魂飛魄散，恨不得找個地縫鑽進去，生怕被教育廳的領導注意到。
喬麥接過錦旗，感受著手裡那疊獎金的沉重分量。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小念念，小傢伙被鞭炮聲吵醒了，正不吵不鬧地吮吸著手指。
喬麥轉過頭，看著身邊的男人。
賀京州一向冷硬的眉眼間，此刻翻湧著一種近乎狂熱的驕傲。
那是他的女人。
是他在漫長黑夜裡，即便滿身泥濘也要守護的、全省最耀眼的珍寶。
賀京州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李夫人。
他彎下腰，用那隻滿是厚繭的大手，撿起了桌上那本破舊發霉的《小學算術》。
男人眼底翻湧著一抹刺骨的嘲弄。
他正要開口說些什麼。
大院門口突然又傳來了兩陣急促的汽車引擎聲。
緊接著，兩撥穿著中山裝、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像瘋了一樣從車上跳下來。
他們連衣服扣子都擠掉了，直接衝進人群。
其中一撥人手裡拎著京城大學的錄取通知書，另一撥人則抱著清華園的免試名額。
「喬麥同志！請一定要考慮我們學校！」
「走開！喬麥同志的檔案我們已經預鎖定了，她是我們要的頂尖科研人才！」
兩撥人竟然在眾目睽睽之下，為了搶奪喬麥那個檔案袋的所有權，當場扭打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