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本沾滿霉味、缺頁少皮的《小學算術》,在空中划過一道生硬的弧線。
「啪!」
一聲清脆的悶響。
書脊精準地砸在李夫人那張因為驚恐而扭曲的腦門上。
她那原本就滿是橫肉的額角,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腫起了一道扎眼的紫紅印子。
李夫人發出一聲殺豬般的慘叫,整個人向後一仰,摔得四腳朝天。
賀京州收回手,那隻寬大的手掌在褲縫上嫌棄地蹭了蹭,仿佛剛才碰到了什麼極髒的垃圾。
他居高臨下地俯視著癱在地上的女人,聲音冷得像是數九寒天的刀子。
「這破爛玩意兒,我看你比任何人都需要。」
「拿回去,留著給你自己墊棺材底吧。」
周圍的溫度仿佛隨著他這句話降到了冰點,李夫人帶來的那幾個官太太嚇得連大氣都不敢出。
賀京州面無表情地轉過身,對候在一旁的保衛科幹事打了個手勢。
「保衛科,把這群故意滋事、破壞家屬團圓的瘋女人全給我扔出去。」
「以後紅星廠的大門,她們要是敢再踏進一步,你們就直接去後勤部領掃把掃廁所!」
幾個身材魁梧的保衛科幹事早就憋了一肚子火,聞言立刻衝上前。
他們像老鷹拎雞崽子一樣,拽起李夫人的胳膊就往外拖。
「賀京州!你敢這麼對我!我男人也是廠里的元老……」
李夫人的哭喊聲在被拖行出幾十米後,徹底消失在了廠區大門外。
眾人還沒從這一連串的變故中緩過神。
大門口剛才還打得不可開交的兩撥人,已經頂著一身凌亂,像瘋了似的擠進了席面。
走在最前面的那個男人,原本體面的灰色中山裝被扯掉了一半扣子。
他那副厚得像瓶底一樣的黑框眼鏡,此刻斜歪在鼻樑上,另一隻鏡腿兒都折了。
他身後跟著的人更慘,頭髮亂得跟雞窩一樣,手裡還死死抱著個公文包。
「喬麥同志!喬麥同志在哪兒?」
那個中山裝男人一邊抹著汗,一邊在人群里嘶喊,那架勢活像是要把人當場搶走。
縣長孫建國見狀,趕忙一瘸一拐地迎了上去,驚叫出聲。
「高主任?您怎麼親自從京城趕過來了?」
孫縣長顧不得自己丟了一隻鞋,指著那男人對大傢伙喊道:
「這是京城大學招生辦的高主任!」
隨後他又看向另一撥人,語氣更驚詫了。
「這不是省大專門抓科研的陳校長嗎?」
全廠職工徹底傻了眼。
剛才還以為是哪裡的盲流子在打架,結果竟然是全國最頂尖學府和省內第一高校的領頭人。
為了搶一個還沒出月子的喬麥,這兩個平時在報紙上才能見到的大人物,竟然當眾掐起架來了。
高主任根本沒理會孫縣長的寒暄。
他粗魯地推了推那副搖搖欲墜的爛眼鏡,目光在席面上來回搜尋。
陳校長也不甘示弱,顧不得整理被扯歪的領帶,三兩步跨到主桌前。
「喬麥同學,我們省大給出的條件絕對優厚!」
「只要你願意來,我們不僅給你全額獎學金,還能解決你愛人的轉調問題,甚至連孩子的託兒所我們都包了!」
陳校長話還沒說完,高主任就從鼻子裡重重地冷哼出一聲。
「省大?在這種地方搞科研,那是暴殄天物。」
高主任一邊說著,一邊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潔白的帕子,嫌棄地擦了擦手。
他那雙被鏡片放大得有些變形的眼睛,極其高傲地打量著四周。
當他的目光掃過那破舊的紅磚房、油膩的木桌子,以及滿身油煙味的工人時,眉頭擰成了一個死結。
這種窮鄉僻壤的工廠大院,在他眼裡,簡直就是文明的荒漠。
最後,高主任的視線落在了賀京州身上。
看著這個身材魁梧、渾身散發著草莽氣息的男人,尤其是看到他懷裡還抱著個奶糰子。
高主任眼底的嫌棄之色更濃了,甚至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半步,仿佛怕被那股子「土腥氣」給沾染了。
在他看來,這樣的男人除了有一把子力氣,根本配不上那個百年難遇的天才大腦。
高主任重新端起那副高不可攀的架子,整理了一下歪斜的中山裝。
他從那個精心呵護的公文包里,鄭重其事地取出一份蓋著鮮紅公章的文件。
那份沉甸甸的紙張,在陽光下白得有些晃眼。
高主任越過陳校長,慢條斯理地走到喬麥面前,用一種施捨般的口吻開了口。
「喬麥同志,我是代表京城大學招生辦來的。」
他把那份錄取通知書在喬麥面前晃了晃,語氣不緊不慢,卻帶著一股凌駕於人之上的優越感。
「你的卷子我看過了,思路確實有點意思,成績也勉強夠格進我們京城大學深造。」
他停頓了一下,眼神掃向喬麥那身紅碎花布裙,嘴角挑起一抹若有若無的弧度。
「但我們京大這種神聖的學術殿堂,是有規矩的。」
「想進學校,我們是有條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