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陸寒州覺得自己快被煩死了。
他從旋轉門走進大樓,步子邁得又大又快,身後的特助周深幾乎要小跑著才能跟上。
「陸總,剛才那位的資料我發您郵箱了,是林氏地產的二女兒,斯坦福畢業,今年二十四歲,照片您看了嗎——」
「扔了。」
「可是太太那邊交代過,說這位是精心挑——」
陸寒州停下腳步。
周深一個急剎,差點撞上去。
「周深。」陸寒州回過頭,眼神冷得像淬過冰,「我每個月給你發工資,是為了讓你給我媽當傳聲筒的?」
周深立刻閉嘴。
陸寒州繼續往前走,進了專用電梯。
電梯門關上,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音。
他看著電梯鏡面里的自己,西裝筆挺,眉眼冷峻,渾身上下寫滿了「生人勿近」。
很好,他想,這樣才安全。
電梯一路向上,數字跳動,十八、十九、二十……
他的思緒飄回剛才那個咖啡廳。
那個女人濃妝艷抹,一見面就挽他的手臂,嬌滴滴地叫「寒州哥」,說「我們小時候見過,你還記得嗎」。
他當然不記得。
他只記得他母親當年也是這樣,濃妝艷抹,挽著父親的手臂,笑得一臉幸福。
然後呢?
然後父親出軌,母親從三十八樓跳了下去。
那年他八歲,站在落地窗前,親眼看著那抹紅色的身影墜落。
從此以後,他就學會了兩個字——
不信。
不信愛情,不信婚姻,不信任何人說的「一輩子」。
電梯到了。
五十八層,洲際集團總裁辦公室。
陸寒州走出電梯,周深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陸總,晚上的應酬推掉了。明天上午九點,董事會;十一點,城投的王總約了午餐;下午三點,法務部過來匯報——」
「行了。」陸寒州擺擺手,走進辦公室,「你去忙吧。」
周深點頭,正要離開,又想起什麼:「對了陸總,剛才在樓下撞您的那個女孩——」
陸寒州腳步一頓。
那個女孩?
他想起剛才那個擦肩而過的瞬間——一張蒼白的臉,一雙很黑很亮的眼睛,眼眶微微發紅,像剛哭過。
她站在陽光下,仰著頭看他這棟樓,那眼神……
怎麼說呢,不像其他人那樣充滿羨慕或算計,反而像一隻被追到絕路的鹿,茫然地抬起頭,看著懸崖對面的光。
「怎麼了?」他問。
「沒什麼,」周深說,「就是覺得有點奇怪,那女孩在那兒站了快半小時,一動不動。保安本來想過去問問,正好您出去,就沒顧上。」
陸寒州沒說話,走到落地窗前。
從這裡看下去,樓下的人小得像螞蟻。
那個女孩應該已經走了吧。
他回到辦公桌前,打開電腦,開始處理文件。
窗外的陽光一點點西斜,辦公室里只剩下鍵盤敲擊的聲音。
(二)
蘇念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那棟樓的。
她只記得自己漫無目的地走,穿過一條又一條街,最後停在一家便利店門口。
肚子餓了。
她掏出手機,開機,看了一眼餘額。
二十三塊六。
她買了兩個包子,一瓶水,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一口一口地吃。
包子是肉餡的,有點涼了,但咽下去的時候,胃裡暖了一點。
她想起小時候,親生母親也會給她買包子,那時候母親在工廠上班,每天下班回來,都會從懷裡掏出一個熱乎乎的包子,塞到她手裡,說「念念快吃,還熱著呢」。
那時候她不懂,為什麼母親的包子總是熱的,後來才知道,母親是把包子揣在棉襖里,貼著心口捂了一路。
現在母親不在了,包子也不熱了。
蘇念低著頭,把最後一口包子塞進嘴裡。
手機響了。
不是電話,是微信群消息。
班級群:【同學們,明天畢業創作初稿提交,大家抓緊時間啊~】
蘇念盯著那條消息,愣了一下。
畢業創作。
她差點忘了。
這學期最重要的事,是完成畢業創作,參加畢業展。
如果創作過不了,就拿不到畢業證。
如果拿不到畢業證,這四年就白費了。
她咬著包子,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畫什麼?
之前定的選題是《家》,想畫一組關於「家」的溫暖畫面——母親的懷抱、父親的肩膀、一家人的晚餐。
可現在,她畫不出來。
她不知道什麼叫「家」。
那組畫已經畫了三幅,每一幅都像是從別人生活里偷來的場景,沒有溫度,沒有靈魂。
撕了。
她對自己說,重新畫。
可是畫什麼呢?
她抬起頭,看著灰濛濛的天空,腦子裡一片空白。
(三)
天色漸漸暗下來。
蘇念還在便利店門口坐著。
她沒地方去。
宿舍可以回,但她不想回去。不想面對室友的關心,不想解釋為什麼沒去吃晚飯,不想讓別人看到自己這副狼狽的樣子。
手機又響了。
這次是一個陌生號碼。
蘇念猶豫了一下,接起來。
「請問是蘇念同學嗎?」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是我。」
「我是你們學院的李老師,財務處讓我聯繫你,說你的學費還差兩萬,你這邊什麼時候能補齊?畢業手續需要結清所有費用才能辦理。」
蘇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老師,我這兩天想辦法,一定儘快。」
「行吧,你抓緊啊。」
電話掛了。
蘇念把手機攥在手心裡,盯著地面發呆。
兩萬。
她上哪兒弄兩萬?
兼職的稿費已經預支過了,獎學金都交了,唯一值錢的是一套畫具,是去年省賽一等獎的獎品,嶄新的,還沒拆封。
賣掉的話,能賣多少?
兩千?三千?
不夠。
遠遠不夠。
她閉上眼睛,腦子裡亂成一團。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是你?」
蘇念一愣,回過頭。
便利店的燈光里,站著一個男人。
很高,穿著深灰色大衣,眉眼冷峻,周身散發著疏離的氣息。
是下午在樓下撞到的那個人。
蘇念愣愣地看著他,一時沒反應過來。
男人也看著她,眉頭微微皺起,似乎在確認什麼。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清冷:「你在這兒幹什麼?」
蘇念張了張嘴,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在這兒幹什麼?
她在這兒坐著,因為沒地方去,因為不知道接下來該怎麼辦,因為——
這些,跟一個陌生人,有什麼好說的?
她低下頭,沒說話。
男人也沒走。
他就那麼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深邃,看不出情緒。
過了幾秒,他忽然說:「你還沒吃飯?」
蘇念愣了一下,下意識看了一眼手裡剩下的半個包子。
男人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到那個涼透的包子,眉頭皺得更緊了。
「起來。」他說。
「啊?」
「我請你吃飯。」
(四)
蘇念覺得自己一定是瘋了。
不然怎麼解釋她現在坐在這家高級餐廳里,對面是那個渾身寫滿「生人勿近」的陌生男人?
餐廳很安靜,燈光昏暗,每張桌子上都擺著蠟燭和鮮花。
服務生遞上菜單,蘇念翻開看了一眼,差點把菜單扔了。
一道菜,夠她吃一個月。
「想吃什麼?」男人問。
蘇念合上菜單,搖頭:「不用了,我吃過了。」
男人看了她一眼,沒說話,直接對服務生說:「兩份招牌套餐。」
服務生點頭離開。
蘇念坐在那裡,手腳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她偷偷打量對面的人。
燈光下,他的臉更清楚了——輪廓很深,眉眼鋒利,薄唇緊抿,渾身上下透著一種養尊處優的矜貴。
他看人的時候,眼神很淡,像隔著什麼,看不出情緒。
「你叫什麼名字?」他忽然問。
蘇念一愣:「……蘇念。」
「蘇念。」他重複了一遍,聲音低沉,「哪個念?」
「想念的念。」
他點了點頭,沒再說話。
蘇念鼓起勇氣問:「你呢?你叫什麼?」
男人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回答。
然後他說:「陸寒州。」
蘇念愣住。
陸寒州?
那個陸氏總裁?
那個身家千億的商業奇才?
那個傳說中冷麵無情、從不近女色的——
她瞪大眼睛,看著他,腦子裡一片空白。
陸寒州看著她這副表情,嘴角那點若有若無的弧度消失了。
「怎麼?」他說,「認識我?」
蘇念回過神來,慌忙搖頭:「不、不是……就是……」
就是什麼?
就是你在財經封面上的照片比本人好看?
就是你怎麼會請我吃飯?
就是你這種人,為什麼會注意到我這種人?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寒州收回目光,靠在椅背上,看向窗外。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
他想起下午那個畫面——她站在他公司樓下,仰著頭,眼眶發紅,像一隻被追到絕路的鹿。
他不知道為什麼走了回去。
不知道為什麼開口問她。
不知道為什麼把她帶到這裡。
也許是因為那雙眼睛。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這個城市裡的人。
「陸、陸先生,」蘇念的聲音打斷他的思緒,「這頓飯,我、我以後會還你的。」
陸寒州回過頭,看著她。
她低著頭,手指絞在一起,耳尖泛著紅。
「不用。」他說。
蘇念抬起頭,想說什麼,被服務生上菜打斷了。
精緻的菜餚擺了一桌,冒著熱氣。
陸寒州拿起筷子:「吃吧。」
蘇念看著那一桌子菜,忽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她已經很久很久,沒有好好吃過一頓飯了。
她拿起筷子,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
很好吃。
好吃得她想哭。
她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吃,眼淚在眼眶裡打轉,硬是沒讓它掉下來。
陸寒州坐在對面,沒吃幾口,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像小動物一樣埋頭吃飯的樣子,看著她微微顫抖的睫毛,看著她拼命忍著不哭的倔強。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這樣吃過一頓飯。
那是母親去世後的第三天,家裡的阿姨做了一碗麵,放在他面前。
他不想吃,但阿姨說:「少爺,不吃會餓的。」
他就那樣低著頭,一口一口地把那碗面吃完了。
眼淚掉進碗裡,混著麵湯,鹹的。
「陸先生?」蘇念的聲音把他拉回現實。
他回過神,發現她正看著自己。
「怎麼了?」他問。
「謝謝您。」蘇念說,眼眶還紅著,但眼神很認真,「這頓飯,我以後一定還您。」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問:「你今天為什麼坐在那裡?」
蘇念愣了一下,低下頭,沒說話。
陸寒州也沒追問。
他只是看著她,目光深邃,像在看一個謎。
窗外,夜色更深了。
手機響了。
陸寒州看了一眼屏幕,是周深。
他接起來,那頭傳來周深的聲音:「陸總,您讓我查的那個女孩,有新情況——」
陸寒州抬眼,看了一眼對面的蘇念。
她正低著頭,小口小口地喝湯,渾然不覺。
「說。」他道。
【第二章完】
電話那頭,周深的聲音清晰地傳來:
「她養母那邊放話了,說她如果明天不去見那個陳總,就把她『假千金』的事捅到學校去。另外,她欠的學費還有兩萬,明天是最後期限。」
陸寒州握著手機,目光落在蘇念低垂的側臉上。
她喝完最後一口湯,抬起頭,對上他的視線,愣了一下,然後露出一個很小很小的笑容。
「謝謝您。」她又說了一遍。
陸寒州沒說話,只是把手機收起來。
窗外,霓虹燈閃爍。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
絕境。
——這個女孩,正站在絕境邊上。
而他,不知道為什麼,有點想伸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