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各懷心思
(一)
那頓飯吃了一個小時。
對蘇念來說,這一個小時像一場夢。
夢裡有一個冷著臉的男人,一桌她從沒見過的菜,和一個她怎麼都想不明白的問題——
他為什麼請我吃飯?
她偷偷看了他很多次。他吃得很少,大部分時間只是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偶爾端起杯子喝一口水。
他不說話的時候,整個人像是被一層冰罩著,讓人不敢靠近。
但奇怪的是,她不覺得害怕。
也許是那雙眼睛。
他看著窗外的時候,眼神很空,空得像是那裡什麼都沒有。
那種空,她懂。
就像她看著天台外的夕陽時一樣。
「吃完了?」男人的聲音忽然響起。
蘇念回過神,發現自己不知不覺把桌上的菜都吃得差不多了。她臉一紅,慌忙放下筷子:「吃、吃完了。」
「嗯。」他站起身,「走吧。」
他買了單,沒讓她看到金額。
走出餐廳,夜風迎面吹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蘇念站在台階上,看著他的背影。他走得不快,黑色大衣在風裡微微揚起,像電影裡的畫面。
「那個——」她開口。
他停下腳步,回過頭。
「謝謝您。」蘇念說,聲音很輕,卻很認真,「這頓飯,我以後一定還您。」
男人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說:「不用。」
「可是——」
「你住哪兒?」他打斷她。
蘇念愣了一下:「啊?」
「我送你。」
蘇念連忙擺手:「不用不用,我自己可以——」
「太晚了。」
他只說了三個字,但語氣里有一種不容置疑的東西。
蘇念張了張嘴,最後還是報了學校的地址。
他點了點頭,走向路邊停著的一輛黑色轎車。
蘇念跟上去,看著他拉開后座的門,示意她上車。
她猶豫了一下,鑽了進去。
車裡很暖,有淡淡的皮革和木質香水的味道。
他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她旁邊,對司機說:「美術學院。」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入夜色。
蘇念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眼睛看著窗外,一動不敢動。
車廂里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
她偷偷從車窗的倒影里看他。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像是睡著了。
窗外的燈光從他臉上掠過,明明滅滅。
他睡著的時候,眉間的冷意淡了一些,看起來沒那麼難以接近了。
但只是一瞬。
車子拐過一個彎,他睜開眼睛,正好對上她在車窗里的目光。
蘇念慌忙移開眼,心跳漏了一拍。
「你學畫畫的?」他忽然問。
「嗯。」她點頭,「油畫系。」
「畫得怎麼樣?」
蘇念想了想,老老實實回答:「還行,得過一些獎。」
「為什麼學畫畫?」
這個問題讓蘇念愣了一下。
為什麼學畫畫?
她想起小時候,親生母親在工廠上班,每天很晚回來。她一個人在家,就拿著一支鉛筆,在廢紙上亂畫。畫媽媽,畫窗外的樹,畫自己。
後來母親發現她喜歡畫畫,從地攤上買了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筆給她。那是她人生中第一盒畫筆,她抱著睡了一整晚。
「因為……」她輕輕說,「畫畫的時候,可以忘記一些事情。」
她說完,忽然意識到自己說得太多了。
這是陌生人,她跟他說這些幹什麼?
她閉上嘴,又看向窗外。
陸寒州沒再問。
他只是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側臉上停了一瞬。
車繼續往前開。
(二)
車子停在美院門口時,蘇念懸了一路的心終於落下來。
「謝謝您送我回來。」她推開車門,回頭對他說,「那個……我還不知道您叫什麼?」
他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陸寒州。」
蘇念愣住。
陸寒州?
那個陸氏總裁?
那個身家千億的商業奇才?
她瞪大眼睛,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陸寒州看著她的表情,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考慮要不要再說點什麼。
但最後他只是說:「下去吧。」
蘇念回過神來,慌忙下車。
車門關上的那一刻,她站在路邊,看著那輛黑色的轎車緩緩駛離,腦子裡一片空白。
陸寒州。
她見過這個名字無數次——財經雜誌的封面、新聞頭條的標題、室友們討論時眼冒星星的「鑽石王老五」。
可她從沒想過,有一天會和這個人面對面坐著吃飯。
更沒想過,他會送她回學校。
車子消失在夜色里。
蘇念站在原地,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為什麼請我吃飯?
這個問題在腦子裡轉了一圈,沒有答案。
她搖了搖頭,轉身往宿舍走。
不管為什麼,這頓飯,她記在心裡了。
以後有機會,一定還。
(三)
車上,陸寒州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
「周深。」他忽然開口。
副駕駛座上的特助立刻回過頭:「陸總?」
「查查她。」
周深愣了一下:「誰?」
「剛才那個。」
周深順著他的目光看向車窗外,只看到夜色里一個模糊的背影。
「是。」他說,雖然不太明白總裁為什麼要查一個路邊撿來的女孩。
但他沒問。
在陸寒州身邊幹了五年,他早就學會了一件事——不問為什麼,只問做什麼。
車子駛入夜色。
陸寒州睜開眼睛,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
他想起那個女孩的眼睛。
乾淨的,倔強的,藏著很多東西卻不肯說的。
還有她說的那句話——
「畫畫的時候,可以忘記一些事情。」
他懂那種感覺。
他工作的時候,也可以忘記一些事情。
忘記三十八樓的那個下午,忘記那抹墜落的紅色,忘記母親最後看他的那個眼神。
他閉上眼睛,把那些畫面按回去。
(四)
蘇念回到宿舍,室友們已經睡了。
她輕手輕腳地洗漱完,躺到床上。
手機亮了。
一條簡訊:【蘇念同學,您的學費尾款尚欠兩萬元,請於三日內補齊,逾期將影響畢業手續辦理。財務處】
她盯著那行字,剛才那頓飯帶來的那點暖意,一點點涼了下去。
兩萬。
她上哪兒弄兩萬?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腦子裡亂糟糟的,一會兒是養母的威脅,一會兒是妹妹的嘲諷,一會兒是財務處的催款通知,一會兒是——
陸寒州的臉。
她想起他坐在餐桌對面,看著窗外的樣子。
想起他說「不用」時的語氣。
想起他送她回來時,車裡淡淡的木質香水的味道。
他為什麼要請我吃飯?
這個問題又冒出來。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也許只是好心吧。
有錢人偶爾發發善心,幫一下路邊遇到的可憐人。
她對自己說,別多想。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起他的眼睛。
那雙眼睛看人的時候,很淡,淡得像隔著一層什麼。
但在某一瞬間,她覺得那層東西後面,好像還有別的東西。
是什麼?
她不知道。
手機又亮了。
這次是養母:【蘇念,明天下午六點,盛景酒店,別忘了。打扮漂亮點。】
蘇念盯著那行字,手指慢慢攥緊。
她沒回復。
她把手機調成靜音,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的事,明天再說吧。
今晚,讓她先睡一覺。
窗外,夜色深沉。
城市的另一端,陸寒州還坐在辦公室里。
面前的電腦上,周深剛剛發來郵件:【陸總,您要查的那個女孩的資料,已經發到您郵箱了。】
他點開郵件。
屏幕上,第一行字跳出來——
【蘇念,女,二十二歲,美術學院油畫系大四學生。養母王秀蘭,妹妹蘇瑤(養母親生),非親生。】
他的目光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幾秒。
非親生。
他繼續往下翻。
——學業優異,多次獲獎。
——經濟拮据,常年兼職。
——近期被養母逼婚,對象為五十歲離異富商。
——三天前,最後一次出現在宿舍樓下,監控顯示上了一輛黑色轎車(經查,是您的車)。
陸寒州看著最後那行字,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的車。
他親自送她回去的。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那片萬家燈火。
那個女孩現在在幹什麼?
睡著了嗎?
還是像他一樣,睡不著?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明天下午六點,盛景酒店。
有人要推她入火坑。
而他——
他看著那份報告上那張模糊的照片,是她參加比賽時的登記照。
照片裡的她穿著白襯衫,扎著馬尾,眼睛看著鏡頭,乾淨得像一汪清水。
他忽然想起一個詞。
乾淨的獵物。
他拿起手機,撥通了周深的電話。
「周深。」
「陸總?」
「明天下午六點,把我的行程空出來。」
周深愣了一下:「明天下午六點?您約了城投的王總——」
「推掉。」
「……是。」
電話掛了。
陸寒州放下手機,看著窗外。
明天下午六點。
盛景酒店。
他倒要看看,誰敢動他的人。
——
【第三章完】
他不知道的是,此刻的蘇念,正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做了一個決定。
她拿起手機,打開和養母的對話框,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打了,又刪掉。
最後,她閉上眼睛,把手機扔到一邊。
明天。
明天她會去。
但不是去赴那場相親。
而是去——
結束這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