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三天後。
洲際集團,五十八層總裁辦公室。
陸寒州坐在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文件,已經看了很久。
窗外是這座城市最繁華的天際線,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在他身上投下一層淡金色的光。
但他沒在看風景。
他在看手裡的那份報告。
——蘇念,女,二十二歲,美術學院油畫系大四學生。
——籍貫:本市。現住址:美術學院宿舍。
——家庭成員:養母王秀蘭,養父蘇建國(已故),妹妹蘇瑤(養母親生)。
——備註:非親生,十八年前被生母託付給王秀蘭撫養。
陸寒州的視線在這行字上停了幾秒。
非親生。
難怪。
他繼續往下看。
——學業情況:連續三年獲得校級獎學金,大二獲得省級美術比賽一等獎,大三作品入選全國青年美展。導師評價:「天賦極高,極其努力,性格安靜。」
——經濟狀況:學費依靠獎學金和兼職。近三年累計兼職記錄:畫廊導覽、美術家教、插畫供稿、商場牆繪。無不良消費記錄,無借貸記錄。
——近期情況:三天前被養母要求替妹妹相親,對象為陳姓富商,五十二歲,離異三次,有家暴傳聞。蘇念拒絕後,養母威脅要曝光其「假千金」身份。
——附加信息:右手腕有一道約五厘米的疤痕,系兩年前被養母推倒撞碎玻璃杯所致。當時未就醫,自行處理。
陸寒州的目光定在那行字上。
右手腕。疤痕。兩年前。
他想起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對面,埋頭吃飯的樣子。
她拿筷子的手很穩,動作很輕,看不出任何異樣。
但如果仔細看,會發現她右手腕上確實有一道淺淺的痕跡,被袖子遮住大半。
他沒注意到。
當時沒注意到。
他繼續往下翻。
最後一頁是幾張照片。
一張是她站在天台上的側影,夕陽照在她臉上,眼睛看著遠方,不知道在想什麼。
一張是她坐在便利店門口的台階上,手裡拿著半個包子,低著頭,看起來很孤單。
還有一張是她的登機照——白襯衫,馬尾,眼睛看著鏡頭,乾淨得像一汪清水。
陸寒州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乾淨。
太乾淨了。
乾淨得不像這個圈子裡的人。
乾淨得讓他想起一個人。
他自己。
很多年前,他也這樣乾淨過。
那時候母親還在,會抱著他講故事,會在睡前親他的額頭,說「寒州是媽媽最愛的寶貝」。
後來母親從三十八樓跳下去,他站在窗前看著,那抹紅色墜落,像一朵開敗的花。
從那以後,他就不乾淨了。
他的眼睛裡有了別的東西——懷疑,戒備,冷漠,還有對這個世界深深的恨意。
但這個女孩。
她經歷了那麼多——被親生母親拋棄,被養母當作工具,被妹妹踩在腳下——可她的眼睛還是乾淨的。
為什麼?
陸寒州放下文件,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
他不知道答案。
但他忽然很想弄明白。
(二)
下午三點,周深敲門進來。
「陸總,您要的補充資料查到了。」
他把另一份文件放到桌上。
陸寒州翻開。
——關於蘇念養母王秀蘭:原為普通家庭主婦,丈夫蘇建國五年前因病去世,留有一定遺產。現依靠遺產和女兒蘇瑤生活,無固定職業。近期與陳姓富商往來密切,疑似有利益交換。
——關於蘇瑤(蘇念之妹):二十三歲,無業,常年混跡於各類社交場合。曾與多名富二代交往,均無果。近期頻繁出入美容院和奢侈品店,消費水平遠超其家庭經濟能力。
——關於陳姓富商(陳耀祖):五十二歲,房地產商,資產約八億。離異三次,有家暴傳聞,最近一次離婚賠償兩千萬。近期與王秀蘭接觸,疑似看中蘇念。
陸寒州的目光在「疑似看中蘇念」那行字上停了兩秒。
他繼續往下翻。
——最新情況:今天下午六點,陳耀祖將在盛景酒店設宴,王秀蘭將帶蘇念出席。據可靠消息,這頓飯之後,陳耀祖會正式提親。
陸寒州把文件合上。
他看了一眼手錶。
三點十五。
還有兩個小時四十五分鐘。
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腦子裡浮現出那雙眼睛。
乾淨的,倔強的,藏著很多東西卻不肯說的。
那天晚上,她坐在他對面,埋頭吃飯,眼眶紅紅的,卻硬是沒讓眼淚掉下來。
她說「謝謝您」,說了兩遍,很認真,很輕,像怕打擾到他。
她說「畫畫的時候,可以忘記一些事情」。
她下車的時候,回頭看了他一眼,那一眼裡有好奇,有感激,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像一隻被追到絕路的鹿,忽然遇到一個人,不知道是該靠近,還是該逃。
陸寒州睜開眼睛。
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周深。」
「陸總?」
「盛景酒店,今晚六點的那頓飯,幫我安排一下。」
周深愣了一下:「您要出席?」
「嗯。」
「可是……那是陳耀祖的局,您和他沒有交集,突然出現會不會——」
「周深。」陸寒州打斷他,語氣很淡,「我做什麼事,需要向他解釋?」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
「不需要。」周深說,「我這就去安排。」
電話掛了。
陸寒州放下手機,又看了一眼桌上的照片。
照片裡的女孩看著他,眼睛乾淨得像一汪清水。
他想起報告裡那句話——右手腕有一道約五厘米的疤痕,系兩年前被養母推倒撞碎玻璃杯所致。
他的目光沉了沉。
兩年前。
那時候她二十歲。
被人推倒在地,手腕流血,沒人管,自己爬起來,自己處理傷口。
然後繼續畫畫,繼續拿獎學金,繼續笑。
他想知道,她是怎麼做到的。
怎麼在經歷了這一切之後,還能保持那雙乾淨的眼睛。
他想知道,那道疤痕下面,藏著什麼。
(三)
與此同時,美術學院女生宿舍。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發呆。
手機握在手裡,屏幕上是養母發來的消息:【六點,盛景酒店,別忘了。打扮漂亮點。】
她看了一眼時間。
四點二十。
還有一個小時四十分鐘。
她沒打扮。
她還是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毛衣,牛仔褲,帆布鞋。
頭髮隨便扎著,臉上沒有任何妝容。
她不想打扮。
她根本不想去。
但她必須去。
不是為了赴那場相親,而是為了——
她深吸一口氣,把那個念頭壓下去。
算了。
先去了再說。
她轉身,從柜子里拿出一個舊書包,把幾樣東西裝進去。
身份證。學生證。銀行卡(餘額二十三塊六)。一包紙巾。一瓶水。
還有一盒十二色的水彩筆。
那是她唯一留下的,來自親生母親的東西。
她把書包背好,最後看了一眼宿舍。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的床鋪上。
被子疊得很整齊,枕頭邊放著一本畫冊,是她從圖書館借的,還沒看完。
她不知道今晚之後,還能不能回來。
但她沒有回頭。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四)
五點四十,盛景酒店。
蘇念站在門口,抬頭看著那棟金碧輝煌的建築。
門口停滿了豪車,進進出出的人都穿著考究,臉上帶著這個圈子裡特有的矜貴和疏離。
她站在那兒,穿著洗得發白的毛衣,背著舊書包,像個誤闖進來的幽靈。
手機響了。
養母的電話。
「到了嗎?」那頭的聲音很急。
「到了。」
「在哪兒?我下來接你——你給我聽好了,今天不許給我丟人,陳總要是看上你,是你的福氣——」
蘇念沒說話,掛了電話。
她深吸一口氣,走進酒店大堂。
大堂很大,水晶燈從高高的穹頂上垂下來,亮得晃眼。
她站在那兒,不知道該往哪兒走。
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個聲音——
「蘇小姐?」
蘇念回頭。
是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三十歲左右,戴著眼鏡,看起來很斯文。
「您是……」她問。
「我姓周,是陸總的特助。」男人微笑著說,「陸總請您上去坐坐。」
蘇念愣住。
陸總?
哪個陸總?
她腦子裡閃過一張臉——冷峻的眉眼,疏離的眼神,還有那句淡淡的「不用」。
「陸寒州?」她脫口而出。
周深點頭:「是的。請跟我來。」
蘇念站在原地,腦子一片空白。
他怎麼會在這兒?
他怎麼知道她在這兒?
他要幹什麼?
無數個問題湧上來,她一個都答不出。
周深已經走向電梯,回頭看她。
她咬了咬嘴唇,跟了上去。
電梯一路向上,在五十八層停下。
門打開,是一條安靜的走廊,鋪著深色的地毯,牆上掛著畫。
周深帶著她走到一扇門前,敲了敲門。
「進來。」裡面傳來那個低沉的聲音。
門推開。
蘇念走進去。
房間裡,陸寒州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她。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在他身後鋪開,像一幅畫。
他轉過身,看著她。
目光從她身上掃過——洗得發白的毛衣,舊書包,素淨的臉,還有那雙乾淨的、帶著驚訝和警惕的眼睛。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來了?」他說,語氣很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蘇念站在原地,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有很多問題想問,但話到嘴邊,卻變成了一句——
「您……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陸寒州看著她,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今晚那頓飯,別去了。」
蘇念一愣:「什麼?」
「陳耀祖。」他說,聲音冷了幾分,「他配不上你。」
蘇念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嗡嗡的。
他怎麼會知道陳耀祖?
他怎麼會知道今晚的飯局?
他——
「您調查我?」她忽然反應過來,聲音微微發抖。
陸寒州看著她。
那雙乾淨的眼睛裡,驚訝慢慢變成了別的什麼——不是憤怒,不是委屈,而是一種很複雜的東西。
像是被看穿的窘迫,又像是被戳到痛處的防備。
他頓了頓。
然後他說:「是。」
蘇念的睫毛顫了一下。
「為什麼?」她問。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開口,聲音很低,很緩——
「因為我在找一個答案。」
「什麼答案?」
陸寒州走向她,一步一步,最後在她面前停下。
他低下頭,看著她。
距離很近,近到她能看清他眼睛裡的自己。
「你經歷了那麼多,」他說,「為什麼眼睛還是乾淨的?」
蘇念愣住。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她的手機響了。
是養母的電話。
屏幕上那兩個字在跳動——【阿姨】。
蘇念握著手機,手指微微發抖。
陸寒州看了一眼她的手機,又看向她的眼睛。
「接吧。」他說,「告訴她,你不去了。」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像看不見底的潭水。
她不知道他為什麼要幫她。
不知道他想要什麼答案。
不知道今晚之後,會發生什麼。
但她知道一件事——
此刻,她不想鬆開這根遞過來的繩子。
她按下接聽鍵。
——
【第四章完】
電話那頭,養母的聲音尖銳刺耳:「蘇念,你在哪兒?陳總都到了,你人呢!」
蘇念深吸一口氣,剛要開口,手機忽然被人拿走。
她愣住,看著陸寒州把手機放到耳邊。
「王女士。」他的聲音很淡,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感,「蘇念今晚不去了。以後,也不會去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是養母驚疑不定的聲音:「你……你是誰?」
陸寒州看了一眼蘇念,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她的朋友。」他說。
然後他掛了電話,把手機還給蘇念。
蘇念呆呆地看著他,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他剛才說什麼?
朋友?
她和陸寒州……是朋友?
窗外,夜色更深了。
城市的另一端,陳耀祖在盛景酒店的包間裡等了半小時,終於等來一個消息:
「陳總,陸寒州的人剛才把那個女孩接走了。」
陳耀祖手裡的酒杯頓住。
「陸寒州?」他眯起眼睛,「他什麼意思?」
沒人回答。
但所有人都知道——
這頓飯,吃不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