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電話掛斷後,房間裡陷入一片寂靜。
蘇念握著手機,站在原地,腦子裡嗡嗡的。
她看著面前這個男人——他站在落地窗前,身後的城市燈火通明,卻照不進他眼底那片深不見底的暗。
他剛才說什麼?
「她的朋友」?
她和陸寒州,什麼時候成了朋友?
她張了張嘴,想問,卻又不知道從何問起。
有很多問題在腦子裡打轉——您為什麼調查我?您怎麼知道今晚的事?您為什麼要幫我?您想要什麼?
可最後一個都沒問出來。
因為她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不管他想要什麼,此刻,她都沒有討價還價的資格。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緩緩掃過,像是在讀一本書。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很淡:「想問什麼?」
蘇念咬了咬嘴唇,終於問出那個最直接的問題:「您……想要什麼?」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那表情很難形容——不是笑,也不是冷,而是一種介於兩者之間的東西,像是在說「你終於問到點子上了」。
「我想要什麼?」他重複了一遍,然後轉身走向沙發,坐了下來,「坐。」
蘇念猶豫了一下,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上坐下。
坐得很直,手放在膝蓋上,像小學生見老師。
陸寒州靠在沙發背上,看著她。
「你的情況,我大概了解了。」他說,「養母逼婚,學費欠款,畢業在即,走投無路。對嗎?」
蘇念的睫毛顫了一下。
走投無路。
這四個字,精準得像一把刀,戳在她心口最疼的地方。
她沒說話,只是點了點頭。
「我可以幫你。」陸寒州說,語氣平靜得像在談一筆生意,「學費的事,養母的事,畢業的事,都可以解決。」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的眼睛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是?」她問。
她知道這個世界上沒有白吃的午餐。
陸寒州看著她,眼裡閃過一絲幾不可察的欣賞。
聰明的女孩。
「但是,」他說,「我需要你幫我做一件事。」
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麼事?
她腦子裡閃過無數種可能——不好的那種。
但她臉上沒有表現出來,只是問:「什麼事?」
陸寒州沒有立刻回答。
他站起身,走向落地窗,背對著她。
窗外是這座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車流如織。
「我需要一個妻子。」他說。
蘇念愣住。
什麼?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
「一個名義上的妻子。」陸寒州繼續說,沒有回頭,「三年。合同制。你扮演我的妻子,我支付你報酬。各取所需,互不干涉。」
蘇念呆呆地看著他的背影,腦子裡一片空白。
妻子?
合同制妻子?
這……這是什麼操作?
「我家裡在逼婚。」陸寒州的聲音從窗前傳來,淡淡的,像在說別人的事,「我需要一個人來應付他們。你身份乾淨,背景簡單,沒有複雜的社交關係,也沒有攀附權貴的野心——很適合。」
蘇念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適合?
她一個走投無路的美院學生,適合當陸氏總裁的妻子?
哪怕只是名義上的?
「你可以考慮。」陸寒州轉過身,看著她,「但我需要提醒你,時間不多了。」
他看了一眼手錶。
「陳耀祖還在樓下等著。你養母的電話隨時會再打來。明天的學費截止日期,也不會因為任何事改變。」
蘇念的手指慢慢攥緊。
她想起養母的聲音——尖銳的,威脅的,不容拒絕的。
想起妹妹那條簡訊——【姐姐,陳總人很好的,你就去見見嘛。】
想起財務處的催款通知——逾期將影響畢業手續辦理。
想起那天站在天台上,看著夕陽一點點沉下去,覺得自己無路可走。
現在,有人遞過來一根繩子。
這根繩子通向哪裡,她不知道。
這根繩子是真是假,她也不知道。
但她知道一件事——
如果她不抓住,她就真的掉下去了。
(二)
「你……為什麼要選我?」她問。
聲音很輕,但很穩。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里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
「因為你乾淨。」他說。
乾淨。
又是這個詞。
蘇念不懂。
她哪裡乾淨?
她是被親生母親拋棄的孩子,是被養母當作工具的工具,是被妹妹踩在腳下的墊腳石。
她的人生,從裡到外,都寫著兩個字——狼狽。
這樣的人,哪裡乾淨?
「你不貪。」陸寒州像是看穿了她的疑惑,繼續說,「你坐在我面前,眼睛裡沒有算計。你不知道我的身家意味著什麼,你只知道那頓飯很好吃,謝謝我說了兩遍。你甚至沒問我的名字,是我自己告訴你的。」
蘇念愣住。
她想起那天晚上,她確實沒問他是誰。
不是不想問,是覺得不該問。
那頓飯已經夠讓她不知所措了,她哪還敢問東問西?
「在這個圈子裡,」陸寒州的聲音冷了幾分,「每個人看我,眼睛裡都有東西。有的人想要錢,有的人想要資源,有的人想要我這個人。但你——」
他頓了頓。
「你眼睛裡什麼都沒有。只有一句『謝謝』。」
蘇念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從來沒想過,自己竟然會因為「不貪」而被選中。
「可是……」她猶豫了一下,「您不怕我以後會貪嗎?三年很長,萬一我變了呢?」
陸寒州看著她,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那是一個真正的笑,很淡,但確實是笑。
「你很誠實。」他說,「不過沒關係。合同會寫清楚,違約的代價,你付不起。」
蘇念的心沉了沉。
對。
他是陸寒州。
那個傳說中冷麵無情、從不近女色的商業奇才。
他怎麼可能不給自己留後路?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纖細,指節處有薄薄的繭,是常年握畫筆留下的。
這雙手,畫過很多畫。
有獎的作品,也有沒人看的習作。
有溫暖的場景,也有孤獨的角落。
但從沒畫過,自己的未來。
「我……可以問一個問題嗎?」她抬起頭。
陸寒州點頭。
「為什麼是三年?」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兩秒。
「因為三年後,我就可以完全掌控陸家。」他說,「到那時,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意,也不需要任何人的掩護。」
蘇念懂了。
三年,是他的緩衝期。
而她,是他的擋箭牌。
她應該覺得被利用,應該覺得不舒服。
但奇怪的是,她沒有。
她只覺得——
公平。
他用錢買她的時間,她用時間換他的庇護。
一筆交易,清清楚楚。
比養母那些年的「養育之恩」,乾淨多了。
(三)
「我需要做什麼?」她問。
陸寒州回到沙發前,在她對面坐下。
「第一,搬到我那裡住。別墅里有畫室,你可以繼續畫畫。」
蘇念的眼睛亮了一下。
畫室?
她做夢都想要一個自己的畫室。
「第二,出席必要的場合。家宴,酒會,偶爾的社交。你不需要說話,只需要站在我旁邊。」
蘇念點頭。
這個不難。
「第三,」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微微沉了沉,「不能動心。」
蘇念愣住。
「我,」他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她,「和你。我們之間,只有合同。你不能喜歡上我,我也不會喜歡你。三年後,好聚好散。」
他的聲音很淡,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蘇念聽得出來,這句話里,有很重的東西。
像是提醒,又像是警告。
更像是——一道牆。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很深,看不見底。
但就在那一瞬間,她好像看到了一點什麼。
很淡,一閃而過。
像是……害怕?
不對。
陸寒州會害怕?
怎麼可能。
她一定是看錯了。
「好。」她說,聲音很輕,卻很穩,「我不會。」
陸寒州看著她,沉默了幾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周深會把合同送過來。你看完,沒問題就簽。簽完之後,今晚的事,我會處理。」
蘇念愣了一下:「今晚的事?」
「陳耀祖。」陸寒州說,「還有你養母。」
他的語氣很淡,但蘇念聽出了一種不一樣的東西。
那種東西叫——掌控。
好像在他眼裡,陳耀祖也好,養母也罷,都不過是棋盤上的棋子,他想怎麼動,就怎麼動。
她忽然有點好奇——
這個男人,到底經歷過什麼,才會變成現在這樣?
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對誰都不信,對什麼都不在乎。
可又會在路邊撿一個陌生的女孩,給她飯吃,送她回家,甚至——
給她一個出路。
他是好人嗎?
不知道。
但他至少不是壞人。
至少此刻,對她來說,他是唯一的光。
(四)
周深敲門進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份文件。
厚厚的,十幾頁。
「蘇小姐,這是合同草案,您可以先看看。」他把文件放到她面前,「有問題可以提,條款可以商量。」
蘇念點點頭,翻開第一頁。
密密麻麻的字,全是法律術語。
她看不太懂,但她看懂了幾個關鍵數字——
報酬:三百萬。分三年支付。
義務:配合出席必要場合,維護婚姻形象。
權利:免費使用別墅畫室,每月固定生活費。
違約責任:若女方主動違約,需退還全部報酬並支付等額賠償。
蘇念看著那個數字,心跳漏了一拍。
三百萬。
夠她還清所有債,夠她安心畢業,夠她……
夠她重新開始。
她抬起頭,看向陸寒州。
他正靠在沙發上看手機,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處理什麼事。
窗外的燈光照在他臉上,輪廓很深,眉眼冷峻。
但這一刻,蘇念不覺得他可怕了。
她只覺得——
他好像也很累。
那種累,她懂。
就像一個人撐了很久很久,撐到忘了什麼叫休息。
「陸先生。」她開口。
陸寒州抬起頭。
「我簽。」
她沒有猶豫。
沒有討價還價。
沒有問任何多餘的問題。
因為她知道,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里閃過一絲什麼。
然後他點了點頭。
「周深,筆。」
周深遞過來一支黑色的鋼筆。
蘇念接過來,在最後一頁簽下自己的名字。
蘇念。
兩個字,寫得端端正正。
簽完的那一刻,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落定了。
不是塵埃落定,而是——
她終於抓住了一根繩子。
至於這根繩子通向哪裡,她不知道。
但至少,她不用掉下去了。
陸寒州看著那個簽名,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站起身。
「走吧。」他說。
蘇念一愣:「去哪兒?」
「盛景酒店。」
蘇念的心猛地一提:「去那兒幹什麼?」
陸寒州回過頭,看著她。
目光很淡,但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
「去見見那位陳總。」他說,「讓他知道,你從現在起,是我的人了。」
蘇念愣在原地。
我的人。
這三個字,像一顆石子投進平靜的湖面,激起一圈圈漣漪。
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推開門,走進走廊。
然後她站起來,跟了上去。
不管前面是什麼。
她跟了。
電梯一路向下。
數字跳動,五十八,五十七,五十六……
陸寒州站在她旁邊,沒有說話。
電梯門是不鏽鋼的,能照出人影。
蘇念看著裡面的倒影——他很高,站在她旁邊,像一座山。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她輕聲開口。
「嗯?」
「那個……我還沒問你,為什麼是今天?為什麼是現在?」
陸寒州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因為今天,你剛好走投無路。而我,剛好需要一個答案。」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的側臉。
「答案找到了嗎?」
陸寒州低下頭,對上她的目光。
電梯裡光線很暗,但他的眼睛很亮。
「找到了。」他說。
然後電梯門打開,一樓到了。
他邁步走出去,蘇念愣了一秒,趕緊跟上。
身後,電梯門緩緩關上。
她不知道他找到了什麼答案。
但她忽然很想知道——
自己在他眼裡,到底是什麼?
一個工具?
一個擋箭牌?
還是一個——
「蘇念。」他的聲音從前面傳來。
她回過神,發現他已經走到大堂門口,正回頭看她。
「跟緊。」他說。
蘇念深吸一口氣,快步跟了上去。
酒店大堂里,不少人側目看向他們——陸寒州從不帶女伴,今天怎麼破例了?
但沒人敢問。
他們只是看著,看著那個穿著洗得發白毛衣的女孩,跟在陸寒州身後,一步步走向——
走向那扇門。
門後,是陳耀祖。
是養母。
是她的過去。
而門這邊,是她剛剛簽下的未來。
——
【第五章完】
盛景酒店,牡丹廳。
陳耀祖坐在主位上,臉色已經很難看了。
他等了四十分鐘,菜都涼了,人還沒來。
「王女士,」他看向旁邊的王秀蘭,「你女兒到底來不來?」
王秀蘭賠著笑:「來來來,肯定來,陳總您再等等,那丫頭可能堵車——」
話沒說完,包間的門被人推開。
所有人都看向門口。
然後,所有人都愣住了。
進來的不是蘇念。
是一個男人。
黑色大衣,冷峻眉眼,周身散發著生人勿近的氣息。
陸寒州。
陳耀祖騰地站起來:「陸、陸總?您怎麼——」
陸寒州沒理他,只是往旁邊讓了讓。
他身後,蘇念走出來。
還是那件洗得發白的毛衣,還是那張素淨的臉。
但這一次,她站在陸寒州身邊。
「陳總。」陸寒州開口,聲音很淡,「介紹一下,這是我未婚妻。」
包間裡,一片死寂。
王秀蘭的臉色,刷地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