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未婚妻
(一)
盛景酒店,牡丹廳。
空氣像是被抽空了。
蘇念站在陸寒州身邊,看著包間裡的幾張臉,每一張她都認識。
陳耀祖——那個傳說中離異三次、有家暴傳聞的五十歲富商,此刻正瞪大眼睛看著她,嘴張著,卻發不出聲音。
王秀蘭——她的養母,那個十八年來把她當工具用的女人,臉色從紅到白,從白到青,精彩得像變臉。
還有蘇瑤——她的妹妹,此刻坐在王秀蘭旁邊,嘴巴張得能塞下一個雞蛋,眼睛裡的震驚還沒來得及變成別的什麼。
蘇念看著她們,忽然覺得有點好笑。
就在一個小時前,她還在宿舍里收拾東西,準備一個人來面對這一切。
面對陳耀祖的覬覦,面對養母的逼迫,面對妹妹的嘲笑。
她想過無數種可能——被羞辱,被強迫,被按著頭簽下什麼不平等條約。
她甚至想過最壞的那種。
但她從沒想過,會是現在這樣。
站在陸寒州身邊,看著他輕描淡寫地說出那三個字——
「未婚妻。」
包間裡安靜了足足五秒。
然後陳耀祖終於找回了聲音,乾笑著開口:「陸、陸總,您這玩笑開大了……這丫頭,怎麼可能是您的未婚妻?」
「哦?」陸寒州看著他,目光很淡,「陳總的意思是,我在騙你?」
那語氣,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但陳耀祖的臉色,瞬間變了。
「不不不,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慌忙擺手,「我只是、只是之前聽王女士說,這是她女兒,想介紹給我認識……」
他說著,看向王秀蘭,眼神裡帶著質問和怒氣。
王秀蘭的臉更白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陸寒州搶先一步。
「王女士的女兒?」陸寒州低頭看了一眼蘇念,嘴角微微勾起一個弧度,「念念,你是她女兒嗎?」
念念。
這兩個字落進耳朵里,蘇念的心跳漏了一拍。
他叫她念念。
語氣那麼自然,好像叫過千百遍。
她抬起頭,對上他的目光。
那雙眼睛很深,看不出任何情緒,但她知道——他在給她遞話。
讓她自己說。
她深吸一口氣,看向王秀蘭。
那個女人正看著她,眼神複雜得難以形容——有震驚,有恐懼,還有一絲蘇念從沒見過的……討好?
討好。
蘇念在心裡冷笑了一聲。
十八年了,這個女人從沒用這種眼神看過她。
「不是。」她開口,聲音很輕,卻很清晰,「我不是她的女兒。」
王秀蘭的臉,徹底白了。
「念念!」她騰地站起來,「你怎麼能這麼說?媽養你十八年,你——」
「王女士。」
陸寒州的聲音不輕不重地響起,像一盆冷水澆下來。
王秀蘭的話卡在喉嚨里,看著他。
「我未婚妻說不是,那就不是。」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冷了幾分,「你有意見?」
王秀蘭張了張嘴,什麼都說不出來。
她能有什麼意見?
對面是陸寒州。
整個城市,誰敢對陸寒州有意見?
(二)
蘇瑤終於反應過來了。
她站起來,臉上擠出一個笑,那笑容甜得發膩:「陸、陸總,您可能誤會了,我姐姐她——」
「姐姐?」陸寒州打斷她,目光掃過去,「你剛才叫她什麼?」
蘇瑤一愣:「姐、姐姐啊……」
「剛才。」陸寒州重複了一遍,「在我進來之前,你叫她什麼?」
蘇瑤的臉色變了。
她想起剛才,在陸寒州進來之前,她正對著蘇念冷嘲熱諷——
「穿成這樣也敢來?丟誰的人呢?」
「陳總能看上你,是你的福氣,別給臉不要臉。」
「裝什麼清高,你不就是來賣的嗎?」
那些話,她以為只有包間裡的人聽見。
但陸寒州……
他怎麼知道?
她看向蘇念,眼裡閃過一絲怨恨。
一定是她告狀的!
蘇念對上她的目光,什麼都沒說。
她不需要說。
因為陸寒州已經替她說了。
「看來你想起來了。」陸寒州的聲音很淡,淡得聽不出任何情緒,「那就不用我重複了。」
他往前走了兩步,站在蘇瑤面前。
他很高,蘇瑤要仰著頭才能看見他的臉。
「我這個人,」他說,「記性很好。誰對我未婚妻說過什麼,做過什麼,我都記得。」
蘇瑤的臉,徹底白了。
「陸、陸總,我、我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不重要。」陸寒州打斷她,「重要的是,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出現在她面前。」
他說完,轉身走回蘇念身邊。
自始至終,沒有看陳耀祖一眼。
陳耀祖站在那裡,臉色鐵青。
他做了這麼多年生意,什麼時候被人這樣無視過?
但他不敢發作。
對方是陸寒州。
他得罪不起。
(三)
蘇念站在那裡,看著這一切,心裡湧起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不是得意。
不是解氣。
而是一種……茫然。
她從小被欺負慣了。
被養母罵,被妹妹踩,被那些知道她「假千金」身份的人嘲笑。
她早就習慣了低著頭,習慣了不說話,習慣了把所有委屈咽進肚子裡。
但從沒有人,替她出過頭。
從沒有人,站在她面前,對那些欺負她的人說——
「以後別再讓我看見你。」
她抬起頭,看著陸寒州的側臉。
燈光下,他的輪廓很深,眉眼冷峻,看起來還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樣子。
但她忽然覺得,這個人……
好像也沒那麼冷。
「走吧。」陸寒州低頭看她。
她回過神,點了點頭。
陸寒州伸手,攬住她的腰。
蘇念渾身一僵。
他的手掌很暖,隔著毛衣,熱度傳過來。
這是他們第一次有這樣親密的接觸。
她下意識想躲,卻被他輕輕按了一下。
「配合一下。」他低頭,在她耳邊輕聲說,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
蘇念的臉,騰地紅了。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跟著他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忽然停下腳步,回過頭。
王秀蘭站在那裡,臉色灰敗,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麼。
蘇念看著她。
這個曾經讓她害怕、讓她憎恨、讓她無數次在深夜裡哭著睡著的女人。
現在看起來,也不過如此。
「阿姨。」她開口,聲音很輕。
王秀蘭的眼睛亮了一下:「念念——」
「那十八年,我還清了。」
蘇念說完,轉身,跟著陸寒州走了出去。
身後,包間的門緩緩關上。
隔絕了那一切。
(四)
走廊里很安靜。
陸寒州的手還攬在她腰上,沒有鬆開。
蘇念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懷疑他能聽見。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看著前方,面色如常,好像這只是一件很普通的事。
「那個……」她開口,聲音有點干,「可以鬆開了。」
陸寒州低頭看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最後落在她通紅的耳朵上。
他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然後他鬆開手。
「習慣一下。」他說。
蘇念一愣:「什麼?」
「以後這樣的場合會很多。」他往前走,聲音從前面傳來,「挽手,攬腰,偶爾的親密。如果你每次都被紅成這樣,別人會以為我欺負你。」
蘇念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跟上去。
「我沒有每次都紅!」她爭辯。
陸寒州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目光落在她臉上,停了兩秒。
「現在也紅著。」他說。
蘇念:「……」
她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臉降溫。
但好像沒什麼用。
因為她發現,陸寒州看著她的時候,嘴角那個弧度,好像比剛才明顯了一點點。
那是……笑嗎?
她還沒看清,他已經轉身繼續走了。
電梯門打開,兩人走進去。
電梯裡只有他們兩個人。
安靜的,密閉的空間。
蘇念站在他旁邊,能聞到他身上淡淡的木質香水的味道。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她開口。
「嗯?」
「剛才……謝謝你。」
陸寒州低頭看她。
她沒看他,看著電梯門上自己的倒影,耳尖還是紅的。
「謝什麼?」他問。
「謝你幫我出頭。」她說,「其實你不用那樣做的,合同里沒寫這條。」
陸寒州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合同里是沒寫。」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
他也看著她。
電梯裡的燈光很柔和,照在他臉上,讓那雙總是冷著的眼睛,看起來柔和了幾分。
「但既然你現在是我的人,」他說,「就不能讓別人欺負。」
蘇念愣住了。
我的人。
又是這三個字。
明明只是一句陳述,明明只是一場交易。
但從他嘴裡說出來,怎麼就這麼……
讓人心跳加速?
她垂下眼,不敢再看他。
電梯一路向下,數字跳動。
她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
快到不像話。
叮——
一樓到了。
電梯門打開,陸寒州邁步走出去。
蘇念深吸一口氣,跟上去。
大堂里,不少人側目看向他們。
陸寒州目不斜視,走得穩穩的。
蘇念走在他旁邊,努力讓自己看起來鎮定。
但她知道,今晚的一切,她可能需要很長時間才能消化。
那個包間。
那些曾經踩她的人。
那個站在她面前的男人。
還有那句——
「但既然你現在是我的人,就不能讓別人欺負。」
她低著頭,跟著他走出酒店大門。
夜風吹過來,帶著涼意。
她忽然覺得,這個城市,好像也沒那麼冷了。
(五)
車已經在門口等著了。
還是那輛黑色的轎車,司機站在門邊,看到他們出來,拉開車門。
陸寒州示意她先上車。
蘇念彎腰鑽進去,坐進後排。
陸寒州從另一邊上車,坐在她旁邊。
車門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世界。
車子緩緩啟動,駛入夜色。
蘇念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光溢彩的夜景,腦子裡亂糟糟的。
她想起王秀蘭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那眼神里有太多東西——震驚,恐懼,不甘,還有一絲她從未見過的……
討好。
那個女人,終於知道怕了。
不是怕她,是怕她身邊這個男人。
她應該高興的。
應該解氣的。
應該好好享受這種揚眉吐氣的感覺。
但她沒有。
她只覺得累。
很累,很累。
好像這十八年積攢的所有委屈,都在今晚被翻了出來,然後又被那個男人一句話,輕輕按了下去。
「累了就睡一會兒。」旁邊傳來那個低沉的聲音。
蘇念轉過頭,看向陸寒州。
他靠在椅背上,閉著眼睛,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明明滅滅。
他沒看她,但那句話,是對她說的。
「還有多久到?」她問。
「二十分鐘。」
二十分鐘。
她想了想,沒有睡。
她不想睡。
她想記住今晚的每一個細節。
記住那個包間裡的每一張臉。
記住那句「未婚妻」。
記住那個攬在她腰上的手掌的溫度。
記住他說「我的人」時的語氣。
她不知道這段路通向哪裡。
不知道三年後,她會變成什麼樣。
但至少此刻,她想好好看著。
看著這座城市,看著這些燈火,看著身邊這個閉著眼睛的男人。
車子平穩地行駛在夜色里。
窗外的燈光從她臉上流過,明明滅滅。
她忽然開口:「陸先生。」
「嗯?」
「你為什麼會選今天?我是說,你完全可以等幾天,等我走投無路的時候再出現,那樣我會更感激你。」
陸寒州睜開眼睛,轉頭看她。
她的眼睛在昏暗的車廂里很亮,看著他,認真的,像真的想知道答案。
他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說:「因為今天,陳耀祖在這裡。」
蘇念愣了一下,沒聽懂。
「他在這裡,你養母在這裡,你妹妹在這裡。」陸寒州繼續說,「如果我不來,你會被她們按著頭簽下什麼東西,或者被逼著做什麼你不願意做的事。那樣的話,就算我後來幫你解決了,那些事也已經發生了。」
他的聲音很淡,但每個字都很清晰。
「有些事,發生了,就沒辦法抹掉。」
蘇念愣住了。
她看著他的眼睛,那雙眼睛裡,好像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
很快,快到看不清。
但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說過,他需要一個答案。
他說過,他母親從三十八樓跳下去。
他說過,有些事,發生了,就沒辦法抹掉。
她忽然有點懂了。
他不是在幫她。
他是在幫那個八歲的自己。
那個站在窗前,看著母親墜落的自己。
那個什麼都做不了,只能眼睜睜看著的自己。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什麼都說不出來。
就在這時,車子忽然減速。
前方,美術學院的大門出現在視野里。
「到了。」司機說。
蘇念回過神,看向窗外。
熟悉的校門,熟悉的街道,熟悉的一切。
但她知道,從今晚起,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她推開車門,下車。
站在車邊,她回過頭,看向車裡。
陸寒州還是那個姿勢,靠在椅背上,看著她。
目光很深,看不出情緒。
「陸先生。」她說。
「嗯?」
「謝謝你。」
這一次,她沒有等他回答,轉身走進校門。
身後,那輛黑色的轎車靜靜地停了一會兒,然後緩緩駛離。
蘇念站在校門裡,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夜色中。
夜風吹過來,帶著初春的涼意。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忘了問他,明天幾點來接她。
算了。
反正周深會聯繫她的。
她轉身,往宿舍走去。
走著走著,她忽然笑了。
很輕,很淡,連自己都沒察覺。
——
【第六章完】
那輛黑色的轎車駛出兩條街後,陸寒州的手機響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來。
「陸總,」那頭是周深的聲音,「剛才收到消息,王秀蘭從酒店出來之後,直接去了一個地方。」
「哪裡?」
「老城區,一棟老居民樓。我們的人跟著她,發現她上去之後,待了半小時才出來。」
陸寒州的眉頭微微皺起。
「查查那棟樓里住的是誰。」
「是。」
電話掛了。
陸寒州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流動的燈光。
王秀蘭那種人,不會無緣無故去一個地方。
一定有什麼人在那裡。
什麼人?
他不知道。
但他有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城市燈火通明。
而他不知道的是,此刻那棟老居民樓里,一個頭髮花白的老人正坐在昏暗的燈光下,看著手裡的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女人,抱著一個小女孩,笑得眉眼彎彎。
那個女人,和蘇念有七分像。
老人的手在發抖。
「秀蘭,」他開口,聲音沙啞,「你說的是真的?」
王秀蘭站在門口,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笑:
「當然是真的。蘇念那個死丫頭,現在攀上高枝了。但她忘了,她媽當年是怎麼死的。」
老人的手,抖得更厲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