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接下來的幾天,蘇念忙得腳不沾地。
Linda幾乎每天都來,帶著大包小包的衣服、鞋子和配飾,一件一件地讓她試。
「這件太正式了,家宴不需要那麼隆重。」
「這件太隨意了,顯得不夠重視。」
「這個顏色太艷,不適合您的氣質。」
「這個顏色太素,壓不住場面。」
蘇念像個人偶一樣,被擺弄來擺弄去。
她以前從來不知道,穿衣服有這麼多講究。
什麼場合穿什麼,什麼顏色配什麼人,什麼款式顯什麼氣質。
Linda一邊給她換衣服,一邊給她上課。
「蘇小姐,您記住,在陸家那樣的地方,您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在替陸先生說話。」
蘇念愣了一下。
替陸寒州說話?
「您穿得好,人家會說,陸先生的眼光真好,找的太太真有品位。」Linda說,「您穿得不好,人家不會說您,會說陸先生——怎麼娶了這麼個上不了台面的。」
蘇念沉默了。
她從來沒想過,穿衣服還有這層意思。
她看著鏡子裡自己身上那件香檳色的長裙,忽然覺得有點重。
不是衣服重,是擔子重。
「Linda姐,」她問,「這件可以嗎?」
Linda上下打量了一眼,滿意地點頭:「這件很好。端莊,溫柔,不卑不亢。就這件吧。」
蘇念鬆了口氣。
定下來了。
一件。
還有好多件。
(二)
除了試衣服,蘇念還在背資料。
周深送來一份厚厚的文件,封面寫著幾個大字——陸家人物關係圖。
蘇念翻開第一頁,就倒吸了一口涼氣。
密密麻麻的,全是人名、照片、關係和備註。
陸家老爺子:陸正業,78歲,陸家掌舵人,性格威嚴,說一不二。喜歡晚輩懂規矩、有分寸。最討厭輕浮、沒教養的人。
陸家長子:陸建國,55歲,陸寒州的大伯,性格溫和,不怎麼管事。妻子趙秀英,善妒,愛攀比。
陸家次子:陸建軍,52歲,陸寒州的父親,常年在外,風流成性。現任妻子林美娥,48歲,陸寒州繼母。備註:心機深,善偽裝,對陸寒州表面關心,實則處處打壓。
陸家三女:陸建芳,49歲,陸寒州的姑姑,離異,性格潑辣,嘴不饒人。
然後下面還有一大串堂兄弟姐妹、表兄弟姐妹、七大姑八大姨。
蘇念看得頭都大了。
她翻到第二頁,是更詳細的備註。
林美娥(繼母):表面上對陸寒州關心備至,實則多次在老爺子面前說陸寒州「性格孤僻,不適合掌權」。曾試圖把自己兒子陸寒軒推上繼承人之位,未果。注意:此人是家宴上最需要提防的。
陸寒軒(繼母之子):23歲,紈絝子弟,不學無術,但很會討老爺子歡心。經常在公開場合挑釁陸寒州,陸寒州從不理會。備註:此人嘴賤,但不用怕,有陸先生在。
陸婷婷(大伯之女):25歲,愛慕虛榮,喜歡攀比。最擅長陰陽怪氣。備註:如果她問您包包衣服首飾,笑笑就行,別接話。
陸盈盈(姑姑之女):24歲,留學歸來,自視甚高。喜歡聊藝術、聊品位。備註:您懂畫,這是您的優勢,可以適當發揮。
蘇念看著那些備註,忽然有點感動。
這些,都是周深寫的。
但周深寫的,不就是陸寒州交代的嗎?
他讓人把這些都查清楚,寫清楚,就是為了讓她別緊張,別出錯。
她想起那天他說「在意我就行」。
她當時不太懂。
現在有點懂了。
在意他就行。
不用在意那些人說什麼,做什麼。
只要在意他,站在他身邊,就夠了。
(三)
那幾天,陸寒州還是很忙。
每天早出晚歸,有時候甚至不回來吃晚飯。
蘇念不知道他在忙什麼,也沒問。
她只是每天背資料,試衣服,偶爾去畫室畫一會兒畫。
但每次經過他書房的時候,她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
門關著,燈有時候亮,有時候不亮。
她不知道他在不在。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那扇關著的門,她都會想——
他在幹什麼?
吃飯了嗎?
累不累?
這些念頭一冒出來,她就按回去。
別多想。
只是合同關係。
可是那個「只是」,好像越來越站不住腳了。
第四天晚上,蘇念又在背資料。
那些名字、關係、備註,她已經背得滾瓜爛熟。
陸正業,78歲,威嚴,喜歡懂規矩的。
林美娥,48歲,心機深,要提防。
陸寒軒,23歲,紈絝,不用怕。
陸婷婷,25歲,愛攀比,別接話。
陸盈盈,24歲,愛藝術,可以聊畫。
她合上文件,揉了揉眼睛。
窗外已經很黑了。
她看了一眼時間,快十一點了。
他還沒回來。
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別墅門口那條路。
空蕩蕩的,沒有車。
她站了一會兒,轉身下樓。
陳叔還在客廳里。
「陳叔,您還不休息?」她問。
陳叔笑了笑:「等陸先生回來。他今天有應酬,可能會晚。」
蘇念點點頭。
她想了想,去廚房倒了杯熱水,端著上了樓。
經過書房的時候,她停了一下。
門關著,裡面沒燈。
她站了兩秒,然後繼續往前走。
回到房間,她把那杯水放在床頭,躺下來。
睡不著。
腦子裡亂七八糟的。
一會兒是那些名字和關係,一會兒是那張人物關係圖上的備註,一會兒是陸寒州的臉。
他說「在意我就行」的時候,眼睛看著她。
那個眼神,她忘不掉。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別想了。
睡覺。
可是閉上眼睛,還是他的臉。
(四)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迷迷糊糊聽見樓下有聲音。
車子引擎聲,然後是大門開合的聲音。
他回來了。
她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時間——凌晨一點。
這麼晚。
她躺在那兒,聽著樓下的動靜。
腳步聲,上樓,經過她的房間門口,繼續往前走。
然後停了。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腳步聲又響起來,越來越近。
然後,她的房門被人輕輕敲了兩下。
「睡了嗎?」
是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蘇念愣了一下,連忙坐起來。
「沒、沒睡。」
她下床,打開門。
陸寒州站在門口,還穿著出門時的西裝,領帶鬆了,襯衫領口解開一顆扣子,看起來比白天柔和很多。
他看著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
「這麼晚還沒睡?」他問。
蘇念有點不自在:「背資料,背得晚了。」
陸寒州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背得怎麼樣?」
「差不多了。」蘇念說,「周深寫的很詳細,我都記住了。」
陸寒州點點頭。
他站在那裡,沒走。
蘇念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兩人就那麼站著,隔著一道門,安安靜靜的。
過了一會兒,陸寒州開口。
「明天,」他說,「不用太緊張。」
蘇念看著他。
「有我在。」他說。
就三個字。
但蘇念聽著,心裡那點緊張,忽然就散了。
「我知道。」她說。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秒。
然後他點了點頭。
「早點睡。」他說。
他轉身,往自己房間走。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走了兩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過頭。
「蘇念。」
「嗯?」
「你背的那些,」他說,「其實都不用在意。」
蘇念愣住了。
「為什麼?」
陸寒州看著她,目光很深。
「因為,」他說,「他們怎麼看你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怎麼看我。」
然後他轉身,走進自己房間,關上了門。
蘇念站在原地,愣了很久。
重要的是,她怎麼看他?
她怎麼看他?
她……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心跳都會快一點。
每次他說話,她都會認真聽。
每次他不在,她都會想他。
這算什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這個問題,她可能需要想很久很久。
她關上門,回到床上,躺下來。
窗外,月光很亮。
她看著那片月光,腦子裡全是他最後那句話。
重要的是,你怎麼看我。
她怎麼看他?
她想了一整夜。
沒想出來。
【第十四章完】
第二天下午,周深來接蘇念去做最後的造型。
車子駛出別墅,匯入車流。
蘇念坐在後排,看著窗外,心裡還是有點緊張。
今晚,就是家宴了。
她想起那張人物關係圖,想起那些密密麻麻的備註,想起陸寒州說的「有我在」。
她深吸一口氣。
沒關係。
她可以。
車子停在一家私人造型工作室門口。
Linda已經在等著了。
「蘇小姐,這邊請。」
接下來的兩個小時,蘇念又被擺弄了一番。
化妝,做頭髮,換衣服,戴首飾。
等她站在鏡子前,看著裡面的自己,幾乎不認識了。
香檳色的長裙,簡約優雅。頭髮盤起來,露出修長的脖頸。妝容精緻,卻不過分濃艷。
整個人,像換了一個人。
「好看嗎?」Linda問。
蘇念看著鏡子,點了點頭。
好看。
但她不知道,陸寒州會不會覺得好看。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她臉就有點熱。
想什麼呢?
她搖了搖頭,把這個念頭甩開。
七點整,她的手機響了。
是陸寒州的消息:
【樓下,等你。】
四個字。
蘇念看著那四個字,心跳漏了一拍。
她深吸一口氣,拿起手包,下樓。
樓下,一輛黑色的車子停在門口。
車門開著。
陸寒州坐在裡面,看到她下來,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秒。
就一秒。
然後他說:「上車。」
蘇念彎腰上車,坐到他旁邊。
車子啟動,駛入夜色。
蘇念坐在那裡,有點緊張,不知道說什麼。
陸寒州也沒說話。
安靜了一會兒,他忽然開口。
「很好看。」
蘇念愣了一下,轉頭看他。
他看著前方,側臉在路燈的光影里明明滅滅。
好像那句話不是他說的一樣。
但蘇念聽見了。
清清楚楚。
她的臉,熱了起來。
「謝謝。」她輕聲說。
車子繼續往前開。
前方,陸家老宅的燈火,越來越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