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第二天早上，蘇念是被陽光喚醒的。
金色的光透過窗簾的縫隙，落在床上，落在她臉上。
暖洋洋的。
她睜開眼睛，看著那片光。
耳邊有鳥叫聲，嘰嘰喳喳的，很熱鬧。
空氣里有淡淡的清香，是窗外玉蘭花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
真好。
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但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回來，帶你去個地方。—陸】
她看著那張紙條，愣了一下。
帶她去個地方？
什麼地方？
她想了想，忽然明白了。
是去看王秀蘭。
她的心，微微一緊。
那個女人。
那個她恨了二十年的人。
現在，要見面了。
她起床，洗漱，下樓。
陳叔正在餐廳里。
「蘇小姐，早。」
「早。」她坐下，開始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熱粥，小菜，煎蛋。
她慢慢吃著，嘗出了味道。
粥是甜的，菜是鹹的，蛋是香的。
他回來了，一切又變好了。
（二）
那天下午，她一直在畫室里。
沒有畫畫，只是坐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
雨後的花園格外清新。
玉蘭花開得正盛，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曳。
有幾片落下來，飄在地上。
空氣里有一股花香，混著青草的味道。
她深吸一口氣。
心裡，很平靜。
不知道過了多久，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
她站起來，跑下樓。
他站在門口，看到她下來，笑了。
「準備好了？」他問。
她點點頭。
他伸出手。
她把手放進他手心。
他握住，很緊。
「走吧。」他說。
（三）
車子駛出市區，開往郊外。
窗外的風景，從高樓大廈變成田野，變成樹林。
空氣越來越清新，帶著草木的香氣。
她看著窗外，沒有說話。
他握著她的手，也沒有說話。
開了大概一個小時，車子停在一個小院子前。
院子不大，有幾間平房，圍著矮矮的籬笆。
院子裡種著菜，綠油油的。
還有一棵老槐樹，枝繁葉茂。
她下車，站在院子前。
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的腥氣，混著青菜的清香。
還有一股淡淡的藥味。
他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她在裡面。」他說。
她點點頭。
兩人走進去。
（四）
推開最裡面那間房的門，她看到了王秀蘭。
那個女人躺在床上，蜷縮著，像一隻受驚的動物。
聽到門響，她猛地坐起來，渾身發抖。
看到蘇念，她愣住了。
然後，她的眼淚流下來。
「念……念念……」
蘇念走過去，站在床邊。
看著她。
這個女人，老了很多。
頭髮白了，臉上的皺紋更深了，眼睛渾濁。
和記憶里那個凶神惡煞的樣子，完全不一樣。
只是一個蒼老的、害怕的、可憐的女人。
「阿姨。」她開口。
王秀蘭的眼淚流得更凶了。
「念念，對不起……對不起……」
她掙扎著要下床，要給蘇念跪下。
蘇念扶住她。
「別動。」她說。
王秀蘭抓住她的手，哭得渾身發抖。
「念念，我錯了……我真的錯了……我對不起你……對不起你媽媽……」
蘇念聽著，沒有說話。
只是看著她。
看著她哭，看著她求饒，看著她崩潰。
房間裡很安靜，只有王秀蘭的哭聲。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地上。
空氣里有藥味，混著淚水的氣息。
過了很久，王秀蘭終於平靜下來。
她抬起頭，看著蘇念。
眼裡，有害怕，有祈求，還有一絲說不清的東西。
「念念，」她說，「你能……能原諒我嗎？」
蘇念看著她。
沉默了很久。
然後她開口。
「阿姨。」她說。
王秀蘭等著。
蘇念說：「我不恨你了。」
王秀蘭愣住了。
蘇念繼續說：「但我也不會說原諒。」
王秀蘭的眼淚又流下來。
蘇念看著她。
「你對我做的事，對我媽媽做的事，不是一句對不起就能抹掉的。」
王秀蘭低下頭。
「我知道……我知道……」
蘇念深吸一口氣。
「但是，」她說，「我也不想帶著恨過一輩子。」
她看著王秀蘭。
「所以，我們就這樣吧。」
「你不欠我，我也不欠你。」
「你好好活著。我也好好活著。」
王秀蘭抬起頭，看著她。
淚流滿面。
「念念……」
蘇念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停下來。
沒有回頭。
「阿姨，」她說，「保重。」
她推開門，走了出去。
（五）
門外，陽光很好。
他站在院子裡，等著她。
看到她出來，他走過來。
站在她面前。
看著她。
她的眼眶紅紅的，但沒有哭。
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臉。
「好了？」他問。
她點點頭。
「好了。」
他看著她，目光很柔。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抱住了。
她靠在他胸口。
聞著他身上熟悉的氣息。
混著陽光的味道，青草的味道。
她閉上眼睛。
心裡，很平靜。
終於，放下了。
【第六十八章完】
回程的車上，她一直靠在他肩上。
看著窗外倒退的風景。
田野，樹林，遠山。
空氣里有草木的香氣。
「念念。」他忽然開口。
「嗯？」
他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你做得很好。」
她愣了一下。
抬起頭，看著他。
他低頭，看著她。
「真的。」他說。
她笑了。
靠回他肩上。
「是嗎？」她說。
他點點頭。
「是。」
她閉上眼睛。
心裡，暖暖的。
車子繼續往前開。
窗外的陽光很好。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陸先生。」她開口。
「嗯？」
她想了想。
「她……會一直住在那兒嗎？」
他點點頭。
「嗯。有人照顧。」
她沉默了一秒。
然後說：「謝謝你。」
他愣了一下。
「謝什麼？」
她看著他。
「謝謝你救她。」她說，「雖然我恨她，但……我不想她死。」
他看著她，目光很深。
然後他伸手，輕輕摸了摸她的頭。
「念念。」他說。
「嗯？」
他笑了。
「你心太軟。」
她也笑了。
「是嗎？」
他點點頭。
「是。」他說，「但我喜歡。」
她的臉，微微發熱。
靠回他肩上。
窗外，陽光正好。
而那個小院子裡，王秀蘭還坐在床上。
看著那扇關上的門。
眼淚流下來。
她想起蘇念最後說的話。
「你好好活著。我也好好活著。」
她低下頭。
看著自己的手。
那雙曾經打過蘇念的手。
現在，在發抖。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蘇念不恨她了。
但也不會再認她了。
她們之間，再也沒有關係了。
這是她應得的。
她閉上眼睛。
眼淚流下來。
混著窗外照進來的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