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秀蘭失蹤後的第五天。
蘇念醒來的時候,聞到了雨的味道。
窗外淅淅瀝瀝的,下著春雨。
她躺在床上,聽著雨聲。
滴答,滴答。
打在窗戶上,落在樹葉上,滲進泥土裡。
空氣里有一股潮濕的腥氣,混著泥土的清香。
她深吸一口氣。
春天的雨,真好。
身邊已經沒有人了。
但床頭柜上,照例放著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見。—陸】
她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里,已經快滿了。
她起床,走到窗前。
推開窗,伸出手。
雨落在手心裡,涼涼的,痒痒的。
她看著那些雨滴,忽然想起小時候。
下雨天,媽媽會在屋子裡陪她。
給她講故事,教她唱歌,抱著她看窗外的雨。
媽媽的手很暖,懷裡有淡淡的皂角香。
她閉上眼睛,深吸一口氣。
好像還能聞到那個味道。
(二)
下樓的時候,陳叔正在餐廳里。
「蘇小姐,早。」
「早。」她坐下,開始吃早餐。
今天的早餐是熱粥,小菜,煎蛋。
和前幾天一樣。
她慢慢吃著,味蕾卻什麼都嘗不出來。
粥是淡的,菜是淡的,蛋也是淡的。
她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雨還在下。
陳叔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陳叔,有消息嗎?」
陳叔搖搖頭。
「周特助還沒來電話。」
她點點頭。
繼續吃。
一口一口,機械地嚼著。
吃完早餐,她上樓,進了畫室。
畫架上放著兩幅畫。
一幅是王秀蘭,已經畫完了。
一幅是他,還沒畫完。
她走到那幅畫前,看著畫裡的人。
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
她伸手,輕輕摸了摸畫上他的臉。
涼的。
不像真人,是溫的。
她拿起畫筆,繼續畫。
畫他的頭髮,畫他的衣領,畫他微微勾起的嘴角。
一筆一筆。
很慢,很認真。
畫著畫著,她忽然停下來。
看著畫裡的他。
那雙眼睛,好像在看著她。
她想起他走之前說的話。
「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
「好。」她輕聲說,「我等你。」
(三)
下午三點,雨停了。
蘇念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的花園。
玉蘭花被打落了許多,鋪了一地。
白的粉的,濕漉漉的,貼在泥土上。
空氣里有一股草木的清香,混著雨後的清新。
她深吸一口氣。
忽然,樓下傳來汽車的聲音。
她的心猛地一跳。
跑出畫室,跑下樓。
門口,周深站在那裡。
臉色凝重。
她的心,沉了下去。
不是他。
周深走過來。
「蘇小姐,」他說,「找到了。」
她的手微微發抖。
「在哪兒?」
周深看著她。
「鄰市,」他說,「一個廢棄的療養院。」
她的腦子裡飛快地轉著。
鄰市。
廢棄的療養院。
那個女人,被關在那裡。
「陸先生呢?」她問。
周深說:「已經出發了。」
她愣住了。
出發了?
為什麼不告訴她?
周深看著她,目光里有一絲複雜。
「他讓我轉告您,」他說,「讓您在家裡等。」
她的眼眶,微微發熱。
等。
又是等。
他去做危險的事,讓她在家裡等。
她知道,他是不想讓她擔心。
可是……
她深吸一口氣。
「他什麼時候走的?」
「半小時前。」周深說。
她轉身,往外跑。
跑到門口,又停下來。
不行。
追不上了。
她站在門口,看著那條空蕩蕩的路。
雨後的空氣很清新,帶著泥土的腥氣。
風吹過來,有點涼。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四)
那天晚上,她沒有畫畫。
坐在客廳里,看著窗外的夜色。
雨後的夜空很乾淨,星星很亮。
她看著那些星星,想著他在哪兒。
到了嗎?
找到那個女人了嗎?
有危險嗎?
這些問題在腦子裡轉來轉去,一個答案都沒有。
陳叔端來一杯熱牛奶。
「蘇小姐,喝點吧。」
她接過來,捧在手心裡。
溫溫的,從手心暖到心裡。
她喝了一口。
牛奶的香味在嘴裡散開。
她忽然想起,每次她等他回來,他都會給她帶一杯熱牛奶。
現在,她一個人喝。
她放下杯子,看著窗外。
夜越來越深。
星星越來越亮。
她忽然站起來,上樓,進了畫室。
站在那幅畫前。
畫裡的他,看著她。
她看著那雙眼睛,輕聲說——
「你會回來的,對不對?」
畫裡的人沒有回答。
只是看著她。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然後她拿起畫筆。
繼續畫。
畫他回來的樣子。
畫他推開門,走進來的樣子。
畫他看著她,笑的樣子。
一筆一筆。
每一筆,都是想念。
每一筆,都是等待。
(五)
夜深了。
她畫累了,趴在畫架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忽然醒來。
聽見樓下的聲音。
車門關上的聲音。
腳步聲。
她站起來,跑下樓。
門口,他站在那裡。
帶著一身的寒氣。
看到她,他笑了。
那個笑,很累,但很暖。
「我回來了。」他說。
她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抱住他。
他身上有雨後的潮濕氣息,混著一點血腥味。
她的心猛地一緊。
「你受傷了?」她問。
他搖搖頭。
「沒有。是別人的。」
她鬆開手,上下打量他。
確實沒有傷。
她鬆了口氣。
又抱緊他。
把臉埋在他胸口。
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有點快。
但很穩。
「念念。」他說。
「嗯?」
他把下巴抵在她頭頂。
「我回來了。」
她在他懷裡,點了點頭。
眼淚,悄悄流下來。
【第六十七章完】
兩人上樓,換了衣服。
她給他煮了一碗麵。
熱騰騰的,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
他坐在餐桌前,慢慢吃著。
她坐在對面,看著他。
「找到了?」她問。
他點點頭。
「人呢?」
他放下筷子,看著她。
「帶回來了。」他說,「在郊外的一個房子裡,有人照顧。」
她愣住了。
帶回來了?
「她……還好嗎?」
他想了想。
「還好。」他說,「就是嚇壞了。」
她沉默了。
那個女人,嚇壞了。
那個曾經打她罵她利用她的人,嚇壞了。
她應該高興的。
可是她沒有。
只是覺得,心裡空空的。
「念念。」他的聲音把她拉回來。
她抬起頭,看著他。
他伸手,握住她的手。
「想去看她嗎?」他問。
她想了想。
然後搖搖頭。
「不想。」她說。
他看著她。
她繼續說:「現在不想。」
他點點頭。
「那就以後再說。」
她笑了。
「好。」
他繼續吃麵。
她看著他吃。
窗外的雨又下起來了。
淅淅瀝瀝的,打在窗戶上。
她聽著雨聲,心裡很平靜。
他回來了。
這就夠了。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間郊外的小房子裡。
王秀蘭蜷縮在床上,看著窗外的雨。
身上裹著厚厚的棉被,但還是很冷。
她想起這幾天的事。
那個黑暗的地下室,那些凶神惡煞的人,陸寒軒那張冷笑的臉。
她以為自己會死在那裡。
可是有人來了。
把她救出來了。
那個人,是陸寒州。
是蘇念的未婚夫。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蘇念的臉。
那個她從小打罵利用的女孩。
現在,是她的救命恩人。
眼淚流下來。
混著雨水的聲音。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這一輩子,她真的活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