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王秀蘭失蹤後的第一天。
蘇念醒來的時候,窗外有鳥叫聲。
嘰嘰喳喳的,很熱鬧。
春天真的來了。
她躺在床上,聽著那些鳥叫。
忽然想起小時候。
媽媽還在的時候,她們住的那間小房子外面,也有鳥叫。
每天早上,她都是在鳥叫聲中醒來的。
那時候,媽媽會在廚房裡做早飯。
粥的香味飄進來,混著窗外的鳥叫聲。
後來媽媽不在了。
那些聲音,也沒了。
她翻了個身,看著身邊空著的位置。
床頭柜上,放著一張紙條。
【公司有事,先走了。晚上見。—陸】
和平時一樣。
她看著那張紙條,笑了。
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抽屜里,已經快滿了。
她起床,走到窗前。
推開窗,深吸一口氣。
空氣里有泥土的腥味,混著花香。
花園裡的玉蘭花開了很多,白的粉的,擠滿枝頭。
風吹過來,花瓣輕輕搖曳。
有幾片落下來,飄在地上。
她看著那些花瓣,忽然想起王秀蘭。
那個女人,現在在哪兒?
還活著嗎?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在等。
等消息。
等結果。
等一個不知道會不會來的電話。
(二)
下樓的時候,陳叔正在餐廳里。
「蘇小姐,早。」
「早。」她坐下,開始吃早餐。
熱粥,小菜,煎蛋。
和平時一樣。
但她吃著,卻嘗不出味道。
味同嚼蠟。
她放下筷子,看著窗外。
陳叔站在一旁,沒有說話。
過了一會兒,她問:「陳叔,有消息嗎?」
陳叔搖搖頭。
「周特助還沒來電話。」
她點點頭。
繼續吃。
一口一口,機械地嚼著。
吃完早餐,她上樓,進了畫室。
畫架上放著一幅新畫。
是她昨天開始畫的。
畫的是王秀蘭。
那個她恨了二十年的女人。
她拿起畫筆,繼續畫。
畫她的臉,畫她的眼睛,畫她臉上的皺紋。
一筆一筆。
很慢,很認真。
畫著畫著,她忽然停下來。
看著畫裡的人。
那張臉上,不再是記憶中的猙獰。
而是一個蒼老的女人。
害怕的,無助的,可憐的女人。
她忽然發現,自己不再恨了。
恨了二十年,恨累了。
現在,只剩下一絲說不清的牽掛。
她放下畫筆,走到窗前。
看著窗外的玉蘭花。
風吹過來,帶著花香。
她閉上眼睛。
腦子裡,全是王秀蘭最後看她的那個眼神。
不恨,不怨,只是平靜。
那個眼神,比任何咒罵都讓她難受。
(三)
第一天,沒有消息。
第二天,還是沒有。
第三天,依然沒有。
蘇念開始習慣了等待。
每天早上醒來,先看手機。
沒有消息。
然後起床,洗漱,下樓吃早餐。
吃完早餐,進畫室畫畫。
畫累了,就站在窗前發呆。
看玉蘭花開了又落,看太陽升起又落下。
傍晚的時候,她會下樓,在客廳里坐著。
等著那扇門打開。
等著那個人進來。
等著他告訴她,有消息了。
可是每一天,他進來的時候,都是搖頭。
「還沒找到。」
她點點頭。
「沒事。」
然後她去廚房,給他煮麵。
熱騰騰的面,上面臥著一個荷包蛋,撒著蔥花。
他吃麵的時候,她就坐在對面,看著他。
什麼都不說。
只是看著。
吃完面,他上樓處理文件。
她進畫室繼續畫。
夜深了,她回到房間。
他已經在床上等她了。
她躺下,靠在他懷裡。
聽著他的心跳。
咚咚咚。
平穩,有力。
然後慢慢睡著。
每一天,都一樣。
(四)
第四天晚上,她做了一個夢。
夢裡,她回到小時候。
那間小小的房子,媽媽在廚房裡做飯。
粥的香味飄出來。
她跑過去,抱住媽媽的腿。
媽媽低頭看著她,笑了。
「念念,餓了吧?馬上就好。」
她點點頭,看著鍋里翻滾的粥。
忽然,畫面變了。
媽媽不見了。
她一個人站在一片黑暗裡。
遠處,有一個聲音在喊。
「念念……念念……」
是王秀蘭的聲音。
她循著聲音走過去。
走啊走,走了很久。
終於,她看到一個人。
蜷縮在角落裡,渾身發抖。
是王秀蘭。
她走過去,蹲下來。
王秀蘭抬起頭,看著她。
滿臉是淚。
「念念,救救我……救救我……」
她伸出手,想去拉她。
忽然,王秀蘭消失了。
只剩下一片黑暗。
她猛地睜開眼睛。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身邊,他正看著她。
「做噩夢了?」他問。
她點點頭。
他伸手,輕輕擦掉她額頭的汗。
「沒事。」他說,「我在。」
她靠進他懷裡。
聽著他的心跳。
慢慢,平靜下來。
(五)
第五天下午,周深終於來了。
蘇念在畫室里,聽到樓下的聲音。
她放下畫筆,跑下樓。
客廳里,周深站在陸寒州面前。
臉色凝重。
「找到了。」他說。
蘇念的心,猛地一緊。
「在哪兒?」
周深看著她。
「鄰市,」他說,「一個廢棄的療養院。」
陸寒州站起來。
「我去。」
蘇念走過去,站在他面前。
「我陪你去。」
他看著她,搖搖頭。
「太危險。」
她看著他。
只說了一個字。
「等。」
他愣住了。
她看著他,目光很平靜。
「你去,」她說,「我等你。」
他看著她,很久很久。
然後他伸手,把她攬進懷裡。
抱得很緊。
「念念。」他說。
「嗯?」
他把臉埋在她肩上。
「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
「好。」
【第六十六章完】
他走的那天下午,陽光很好。
蘇念站在門口,看著那輛黑色的車子駛出別墅大門。
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最後消失在路的盡頭。
風吹過來,帶著春天的暖意。
但她心裡,只有擔心。
她在門口站了很久很久。
直到陳叔走過來。
「蘇小姐,」他說,「進去吧。」
她點點頭。
轉身,走進屋裡。
上樓,進了畫室。
站在畫架前,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王秀蘭,看著她。
她看了一會兒,拿起畫筆。
繼續畫。
畫她眼角的皺紋,畫她蒼白的嘴唇,畫她顫抖的手。
一筆一筆。
很慢,很認真。
畫著畫著,天黑了。
她打開燈,繼續畫。
畫著畫著,夜深了。
她還在畫。
不知道畫了多久,她終於放下畫筆。
退後兩步,看著那幅畫。
畫裡的人,活了。
那個蒼老的、害怕的、可憐的女人。
她看著那雙眼睛,忽然想起她最後說的那句話。
「念念,我錯了……我真的錯了……」
她站在那裡,看了很久。
然後她拿起另一支畫筆。
鋪開一張新的畫布。
開始畫另一幅畫。
畫他。
畫他回來的樣子。
畫他推開門,走進來的樣子。
畫他看著她,笑的樣子。
她一筆一筆地畫著。
畫得很慢,很用心。
每一筆,都是想念。
每一筆,都是等待。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
很亮。
她看著那片月光,忽然想起他走之前說的話。
「等我回來。」
她點點頭,對著月光。
「好。」她說,「我等你。」
而城市的另一端,那輛黑色的車子還在路上。
陸寒州坐在后座,看著窗外的夜色。
手裡,握著手機。
屏幕上是她的照片。
她站在玉蘭樹下,笑著。
他看著那張照片,嘴角微微彎起來。
「念念。」他輕聲說。
「等我回來。」
車子繼續往前開。
駛向那個藏著王秀蘭的地方。
駛向未知的危險。
但他不怕。
因為有人在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