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巴黎的第三天，蘇念終於弄懂了時差。
早上七點，她醒來。
窗外天已經亮了。
巴黎的天空是灰藍色的，不像家裡那麼透亮。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片天。
拿起手機，看一眼時間。
七點零三分。
算了一下。
他那裡，是下午兩點零三分。
剛吃完午飯，還在上班。
她發了一條消息：【早安。】
然後放下手機，去洗漱。
浴室很小，只有家裡的一半大。
熱水衝下來的時候，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家裡的畫面。
那間大大的浴室，那面寬寬的鏡子。
他站在鏡子前刮鬍子的樣子。
泡沫塗了滿臉，看到她進來，他會笑一下。
那個笑，很淡。
可她記得。
洗完澡，擦乾頭髮，出來。
拿起手機。
有他的回覆。
【午安。】
兩個字。
她看著那兩個字，笑了。
七個數字。
七個小時。
七千公里。
都在這一聲「午安」里。
（二）
早餐是酒店提供的。
牛角包，咖啡，一小碟果醬。
她坐在窗邊，一口一口慢慢吃。
牛角包很酥，咬一口掉渣。
咖啡很苦，加了兩塊糖還是苦。
果醬是草莓味的，有點甜。
和家裡的粥不一樣。
和家裡的味道不一樣。
她吃著吃著，忽然想起他。
想起他坐在餐桌對面，看著她吃。
想起他偶爾抬頭，和她對視一眼。
想起他說「好吃」時的樣子。
她低下頭，繼續吃。
可眼眶有點熱。
牛角包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
她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燙的。
燙得她眼眶更熱了。
吃完早餐，她收拾畫具，出門。
展覽館在塞納河邊，走路二十分鐘。
她每天走著去。
經過那些古老的建築，經過那些陌生的面孔。
陽光很好，風很輕。
塞納河的水泛著粼粼的光。
可她總覺得少了什麼。
少了那隻握著她的手。
（三）
那天下午，她正在展覽館裡布置畫作。
展廳很大，高高的穹頂，白色的牆壁。
她的《歸》掛在最顯眼的位置。
畫裡的三個人，站在一起。
他，她，還有媽媽。
她站在那幅畫前，看了很久。
媽媽。
你看到了嗎？
你的畫，掛在巴黎了。
手機忽然震了。
是他的視頻請求。
她愣了一下。
這個時間，他那裡應該是晚上九點。
怎麼有空視頻？
她接起來。
屏幕里，是他的臉。
靠在床頭，頭髮有點亂。
應該是剛洗完澡。
「怎麼了？」她問。
他看著屏幕，笑了笑。
「想你了。」
她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那三個字，他說得很輕。
可落在她耳朵里，很重。
重得她眼眶發酸。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
可什麼都說不出來。
只是看著他。
看著屏幕里的他。
他瘦了一點。
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青色。
「沒睡好？」她問。
他點點頭。
「嗯。」
她看著他。
「想我想的？」
他笑了。
那個笑，有點不好意思。
但還是點點頭。
「嗯。」
她的眼眶熱了。
她把手機拿近一點。
好像這樣，就能離他近一點。
「我也想你。」她說。
他看著她。
目光很深。
隔著屏幕，隔著七千公里。
可那目光，還是和在家裡一樣。
暖的。
（四）
那天晚上，她回到公寓。
公寓在一條小巷子裡，很安靜。
她一個人爬上三樓，打開門，開燈。
房間裡空蕩蕩的。
只有她的行李箱，和那幅沒畫完的畫。
她坐在床邊，發呆。
房間裡很安靜。
安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呼吸。
她忽然想起家裡的聲音。
陳叔在廚房裡忙活的聲響。
花園裡的鳥叫聲。
他上樓時的腳步聲。
還有那張紙條。
每天早上的那張紙條。
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她拿起手機，想給他發消息。
又放下。
他那裡應該睡了。
不能吵他。
她去洗澡。
熱水衝下來，蒸騰的水汽瀰漫開來。
她閉上眼睛。
腦海里全是他。
他站在安檢口的樣子。
他眼眶微紅的樣子。
他說「我等你」時的聲音。
她睜開眼睛。
關掉水，擦乾，出去。
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是白色的，和家裡一樣。
可又不是家裡的天花板。
家裡的天花板，她看過很多次。
躺在他懷裡的時候，看過。
半夜醒來的時候，看過。
早晨醒來第一眼，也看過。
這個天花板，是陌生的。
她拿起手機。
有一條消息。
是半小時前發的。
來自他：【睡了嗎？】
她回覆：【醒了。】
他秒回：【怎麼醒了？】
她：【想你。】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張照片。
是那沓畫。
她留給他的那沓。
最上面一幅，是她自己。
站在畫室窗前，笑著。
旁邊寫著：【等我回來。】
他：【睡前看一看。睡醒再看一看。】
她看著那行字，眼淚流下來。
又笑了。
她回覆：【我也是。睡前看手機里你的照片。睡醒也看。】
他：【什麼照片？】
她：【你睡著時候的照片。偷拍的。】
他：【……】
她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流下來。
（五）
那一夜，她睡得比前兩天好。
夢裡，她回到了家。
推開那扇門，他站在客廳里。
穿著家居服，頭髮有點亂。
看到她，他笑了。
「回來了？」他說。
她點點頭，跑過去，撲進他懷裡。
他抱著她，很緊。
「再也不走了。」她說。
他低頭看著她。
「好。」
她醒了。
窗外天已經亮了。
陽光從窗簾的縫隙里擠進來，落在床上。
她躺在床上，看著那片光。
嘴角彎著。
拿起手機，給他發消息。
【早安。我夢見你了。】
等了幾分鐘。
沒有回覆。
她又發了一條。
【還在睡？】
還是沒有。
她放下手機，去洗漱。
刷牙的時候，手機響了。
她含著牙刷跑出來。
是他的消息。
【午安。我也夢見你了。】
她看著那行字，笑了。
牙膏沫差點嗆進喉嚨里。
七個小時的時差。
可他們的夢，在同一個地方。
她刷完牙，洗完臉，換了衣服。
出門前，又看了一眼手機。
他又發了一條。
【夢見什麼了？】
她想了想。
回覆：【夢見我回家了。你在客廳等我。】
他：【然後呢？】
她：【我說再也不走了。你說好。】
他沉默了幾秒。
然後發來一條語音。
她點開。
他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
「念念，等你回來。我也再也不讓你走了。」
她的眼眶，一下子熱了。
她把手機按在胸口。
隔著屏幕，隔著七千公里。
可那句話，很近。
很近很近。
【第八十一章完】
那天下午，她正在塞納河邊畫畫。
陽光很好，風很輕。
河水泛著粼粼的光。
她找了一個位置，支起畫架。
畫的是他。
是記憶里的他。
坐在書房裡，看文件的樣子。
眉頭微微皺著，手裡的筆偶爾動一下。
她一筆一筆，畫得很慢。
很認真。
畫著畫著，忽然有一種奇怪的感覺。
像有人在看她。
從某個方向投來的目光。
很輕，很淡。
可她感覺到了。
她抬起頭，四處看了看。
河邊有人散步，有人騎車，有人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一對情侶牽著手走過。
一個老人餵鴿子。
幾個孩子在追逐。
沒有人在看她。
她低下頭，繼續畫。
可那種感覺，沒有消失。
反而越來越強烈。
像一根細細的線，從某個方向牽過來。
拴在她身上。
她又抬起頭。
這一次，她看到了。
遠處，一棵梧桐樹下。
站著一個人。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看不清臉。
只能看到一個輪廓。
高高的，瘦瘦的。
穿著一件深色的外套。
那人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正對著她的方向。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站起來。
想看清楚那個人的臉。
可那人轉身，走了。
很快。
消失在人群中。
她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風吹過來，畫架上的紙被吹得嘩嘩響。
她沒有動。
只是看著那個方向。
梧桐樹下，已經沒有人了。
只有落葉，被風吹起來，打了個旋，又落下。
那個人，是誰？
為什麼看著她？
她不知道。
可她有一種感覺——
那不是陌生人。
那雙眼睛，她好像在哪裡見過。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在微微發抖。
她深吸一口氣。
告訴自己，別多想。
也許是錯覺。
也許是哪個喜歡她畫的人。
她坐回去，繼續畫。
可再也畫不進去了。
那些線條，歪歪扭扭。
那個眉頭，怎麼也畫不對。
她放下畫筆，看著河面。
塞納河的水，還在流。
陽光還在。
風還在。
可她的心裡，多了一絲不安。
那天晚上，她給他發消息。
想告訴他白天的事。
打了幾個字，又刪掉了。
算了。
也許真的是錯覺。
說了，只會讓他擔心。
她放下手機，關燈。
躺在黑暗中，看著天花板。
腦海里，全是那個背影。
那個轉身離開的背影。
她閉上眼睛。
對自己說，沒事的。
可夢裡，那個人又出現了。
站在梧桐樹下，看著她。
一步一步，走近。
她想跑，腳卻動不了。
她想喊，嘴卻張不開。
那個人，走到她面前。
低下頭。
她終於看清了那張臉。
她猛地驚醒。
一身冷汗。
窗外天已經蒙蒙亮了。
她坐起來，大口喘氣。
那個人的臉……
她見過。
在家裡。
在那沓老照片裡。
是媽媽的照片裡。